她說著,抬眼細細看著浮生的神色。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那動作輕微得彷彿只是袖擺被微風拂過,可他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淡薄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波瀾,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雖然瞬間就被冰冷的潭水吞沒,卻終究留下了一點痕跡。
那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清冷無波、彷彿萬事萬物皆不入心的模樣。他緩步走進殿內,月白的衣襬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彩雀手裡那塊已經裂了一道細紋的暖玉上,停留了片刻,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意味:“忘川邊上撿來的東西,本就浸染了太多過往亡魂的執念與陰穢之氣,看似無害,實則極易擾動心神,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以後少碰為好。”
彩雀被他那沉靜的目光一掃,頓時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連忙把手裡那塊暖玉像燙手山芋一樣塞回了隨身攜帶的錦袋最深處,還用力按了按袋口,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一切可能的不詳。
她小聲應了句“知道啦大人,我以後再也不亂撿東西了”,就十分有眼色地拉著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龐朗,轉身去整理角落裡堆放著的、尚未完全收拾妥當的剩餘行囊,特意將殿中這片空間留給了小唯與浮生二人。
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方才彩雀嘰嘰喳喳帶來的鮮活熱鬧彷彿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窗外掠過的、帶著凡間微暖氣息的風聲,輕輕拂動著廊下那些會發光的星花,花瓣微微顫動,灑落一地細碎的光影,繞著殿柱無聲打轉。
小唯望著站在光影交界處的浮生,他一半身子沐在殿內暖光裡,一半隱在門扉投下的陰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她聲音放得極輕,輕得像一片羽毛緩緩落在平靜的水面上,生怕驚擾了什麼:“當年我修為尚淺,誤打誤撞闖入了南疆那座古宅,這才與那樹妖有了那段不堪回首的交集。後來聽聞他被青夫人打散魂魄、灰飛煙滅,我便以為,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該徹底了結了,所有的恩怨糾葛都該隨著他的消散而埋入塵土。”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惶惑與迷茫,“可今日……今日又在這暖玉里看到了古宅的景象,雖然模糊,卻那般真實。更讓我心頭難安的是,那景象裡除了樹妖,竟還有另一道身影,被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嚴嚴實實地遮著,看不清樣貌身形,連是敵是友都無從分辨。”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攥住了胸前的衣襟,那柔軟的布料在她掌心揉出細小的褶皺。“浮生,”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他,那雙總是含著三分媚意、七分靈動的狐狸眼裡,此刻卻是一片清凌凌的澄澈,映著他清冷的身影,“當年樹妖被誅殺時,我並未親眼見到他是如何被收服、最終落得何等下場。我所知的‘結局’,皆是從他人口中聽說,或是從零星的記載裡拼湊而來。那黑霧中的人……會不會與他的結局有關?會不會……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浮生抬眸看向她,冰藍色的眼眸在殿內星花柔和的光芒映照下,彷彿兩塊浸在暖泉中的寒冰,表面依舊冷冽,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他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絲毫被質問或觸及隱秘的波瀾,只是靜靜地與她對視了片刻。然後,他伸手探入自己寬大的月白袖中,再取出時,掌心已然託著一枚泛著溫潤微光的玉珏。
那玉珏約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樸,邊緣圓潤,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顏色——一半是幽深如寒潭底部的冰藍,那藍色純淨而冰冷,彷彿凝結了千年不化的玄冰;另一半則是溫暖如春日暖陽的乳白,那白色柔和而瑩潤,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暖意。
兩種截然不同的色澤在玉珏中心完美交融,形成一道蜿蜒而和諧的界限,彷彿陰陽交匯,冷熱相生。
這正是當年青夫人以無上法力打散樹妖魂魄、滌盪古宅沖天怨氣之後,浮生親臨現場,用以徹底封印古宅殘餘煞氣與記憶碎片的上古法器。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絲精純而冰寒的神力注入玉珏之中。
那玉珏表面瞬間浮起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白色霧氣,霧氣緩緩向四周散開,並不擴散,反而在兩人面前的空中凝聚、拉伸,逐漸顯出一段比暖玉中所見清晰百倍、也完整百倍的光影來。
那正是千年前,浮生進入那座已成死地的南疆古宅時的景象。
光影之中,古宅內部破敗不堪,樑柱傾頹,到處是戰鬥留下的焦黑痕跡與乾涸的血汙。樹妖的本體——那株曾經枝繁葉茂、盤踞古宅汲取生靈的千年妖樹,此刻已呈現出徹底的衰敗之象。
它半跪在滿地狼藉之中,原本猙獰可怖的枝幹大部分已經枯萎斷裂,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朽木,僅存的幾根主枝也無力地耷拉著,樹皮剝落,露出下面焦黑的木質。
它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著,那張由樹瘤扭曲而成的人臉上,充滿了不甘、怨毒與一種瀕死的瘋狂。
它似乎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嘶啞地放著狠話,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刻骨的恨意:“……逃出去……哈哈……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寒冰地獄……鎮守者……約定……遲早……掀了……整個……天……”話語模糊不清,卻字字如淬毒的針,刺入觀者的耳中。
然後,光影視角轉換,浮生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他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與周圍破敗汙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憤怒,也無憐憫,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靜。
他緩緩抬掌,掌心凝聚起一道純粹而凜冽的冰藍色靈光,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帶著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
靈光如離弦之箭,無聲無息地射出,精準地穿透了樹妖那早已枯萎、卻仍殘留著一絲邪氣的主幹。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淒厲絕望的哀嚎。千年樹妖那龐大的身軀,在被靈光穿透的瞬間,就如同風化了千萬年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灰黑色的光點,紛紛揚揚地消散在空氣中,最終什麼也沒留下,彷彿它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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