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這樣慢悠悠的光景過了小半個月,院門口那棵老桃樹的花瓣落得差不多了,稀疏的枝頭開始綴出小小的青綠色桃果,一顆顆圓潤飽滿,裹著毛茸茸的細絨,藏在嫩葉間若隱若現,像是春天臨走前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那壇封好的桃花釀也到了開封的日子。龐朗一早就搬了梯子,穩穩地架在老桃樹粗壯的枝幹旁,仰頭爬上樹蔭深處,把藏在桃樹葉影裡的陶壇小心翼翼地抱下來,拍掉壇沿沾著的細土,又用衣袖輕輕拂去壇壁上掛著的水汽,然後才揭去了封得嚴嚴實實的棉紙。
陶壇一開,滿院都漫開清甜的酒香,那香氣混著桃花的甜和米酒的醇,不衝不烈,清悠悠地飄得整座小院都是,連角落裡的竹葉都跟著輕輕搖了搖,像也被這酒香薰得微醺了。
小唯端了白瓷酒壺出來,壺身溫潤如玉,襯著她纖細的手指越發白皙。浮生幫著把清亮的酒液倒出來,酒液從壺口滑入杯中時一線到底,沒有半點渾濁,琥珀色的酒盛在白瓷杯裡,晃一下就浮起細碎的酒花,杯沿沾著的酒香絲絲縷縷地飄出來,引得彩雀湊過來吸了好幾下鼻子,像只嗅見了花蜜的小雀兒。
“等了這麼久的桃花酒,今天終於是可以喝上了。”彩雀興奮地拍了一下手,眼睛晶晶亮地望著那壇剛啟封的桃花釀,聲音裡滿滿當當全是藏不住的雀躍,“從封壇那天我就開始數著日子,天天掰著指頭算,就盼著這一口呢!”
“是啊,彩雀都念叨好幾天了。”龐朗在彩雀身邊補充道,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縱容,“昨兒個還蹲在酒罈子旁邊轉了好幾圈,說聞著縫裡透出來的味兒就越發等不住了。”
“我也等了好久了,只可惜浮生大人不勝酒力,享受不了桃花醉的感受。”小唯看向浮生,眼底映著杯裡琥珀色的酒光,唇邊噙著一點明晃晃的遺憾,連嗓音都放得比平日裡輕緩了幾分。她將手中白瓷杯輕輕放下,杯底碰著石桌發出清脆細小的聲響,那聲音極輕,卻像落在了心尖上,隨風散進滿院桃香裡。浮生不知可否,只微微側過臉來,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間,似有話說,最終只是輕輕揚了一下唇角。
“姐姐是怎麼知道浮生大人不勝酒力的?姐姐,你是不是?”彩雀問到一半,話尾還沒落穩,就被小唯紅著臉探過身去一把堵住了嘴。小唯耳根燒得像天邊初升的霞色,指尖碰上彩雀溫熱的唇,目光慌慌張張地垂下去,連看也不敢往浮生那邊多看一眼。
嬉戲了一會兒,四個人依舊坐在桃樹下,石桌上擺了龐朗一早蒸好的蜜棗糕,糕身上還印著細密的模子花紋,甜香熱騰騰地散開,還有小唯醃的酸甜脆蘿蔔,白生生的條兒碼在小碟裡,看著就清爽。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夏初特有的暖香,頭頂的青桃樹葉子晃得沙沙響,漏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酒杯裡,晃得人心裡都軟軟的。
龐朗端著酒杯先敬了浮生和小唯,一口酒下去,咂著嘴讚了句好滋味,連眉梢都舒展開來。彩雀也捧著小杯子抿了一口,甜得她皺起鼻尖,卻還是忍不住再抿一口,末了伸著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角,像是不肯放過任何一絲餘香。
小唯捧著杯子小口喝著,酒液入喉帶著清甜的暖意,目光時不時飄向對面的浮生,撞進他含笑的眼裡,就紅著臉低下頭去,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太陽慢慢往西山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了溫柔的橘紅色,酒過三巡,龐朗和彩雀先識趣地起身,一個說要去看看灶上溫著的糖水,一個說要去摘院角的野草莓,不多時就剩下浮生和小唯兩個人,靜靜地坐在落滿新葉的桃樹下。
暮色一點點漫上來,把兩人的影子揉進了淺紫色的霧裡。浮生伸手握住小唯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尖裹著她微涼的指尖,聲音輕得像風掃過樹葉:“以後每年,我們都在這兒埋一罈桃花釀,好不好?”
小唯抬眼看向他,天邊最後的霞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藏了一整個春天的星光,她用力點了點頭,指尖輕輕回握住他的手,酒香漫過唇齒,連呼吸都浸在了滿院的溫柔裡。
風停在樹梢,鳥歸了山林,整座山間都安安靜靜的,只有這滿壇的酒香,裹著歲歲年年的期許,漫過了一個又一個溫柔的春。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口傳來輕輕的晃門聲,彩雀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看見兩人交握的手,捂著嘴偷偷笑,龐朗跟在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腰把人往後帶,輕輕帶上門,留了一院的清淨給彼此。
天邊最後一點霞光徹底沉了下去,星星一顆接著一顆冒出來,綴在深藍的天幕上,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鑽。浮生牽著小唯站起身,沿著小院外的青石板路慢慢走,溪水順著山澗往下流,叮咚的水聲裹著晚風裡的草木香,漫過兩人交握的手。小唯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身側的人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桃花酒的微醺,還有幾分藏了許久的軟:“這樣的生活很舒服自在,沒有任何壓力。”
小唯腳步一頓,抬頭看向他。她輕輕蹭過他的掌心,低聲應道:“是啊!要是可……”“要是能長長久久地這樣生活就好了。”小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心口沉穩的跳動,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點酒後的溫軟與倦意。她慢慢抬起眼,望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星子,眼底映出一片細碎的光,語氣裡既有滿足,又透出幾分藏不住的清醒,“可是我們還有寒冰地獄的任務,不能一直躲在這山裡的清淨日子裡。”
山風從桃林深處吹過來,拂得兩人的衣襬輕輕纏在一處。小唯頓了頓,把臉往他衣襟前埋了埋,才又接著說道:“不如趁著這次出來,多去不同的地方看看。我從前總想著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去尋你,可這一等就是那麼多年,如今連一天都覺得捨不得白白錯過。”
路邊草葉上的露水落下來,打溼了她的裙角,涼絲絲地貼在腳踝邊,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冷。浮生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髮間淡淡的桃花香,一顆心終於徹底落定,輕輕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嗯”。
那聲音極輕極低,卻穩穩地落進小唯耳中,像一塊溫潤的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綿綿軟軟的漣漪。她閉了閉眼,伸手環上他的腰,把整個人都陷進他懷裡,彷彿要將這遲來百年的溫度一點不少地收進骨血裡。
遠處小院裡傳來彩雀壓低了的笑聲,還有龐朗無奈的輕哄,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夜霧,又近又遠,把這本就溫柔的夜襯得更加安寧靜好。星星在頭頂慢慢轉著,把清輝鋪在兩人身上,也把山間的小路、屋舍與桃林都染上一層極淡的銀白色。
“我們出去走走吧,明天和彩雀他們計劃計劃去其他地方看看。”臉上染著酒後的紅暈,小唯聲音嬌嬌軟軟的,帶著點撒嬌似的尾音,向浮生說著自己的想法,那聲音又輕又柔,尾音落在夜風裡,像一片薄薄的花瓣擦過耳邊,聽得浮生心尖都跟著軟了幾分。她仰起臉看他,眼底被星子浸得亮晶晶的,滿山清輝都落進她眼中,又映出來,倒比那天上的碎鑽還要灼人。
浮生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的聽著小唯說的計劃,目光落在她被酒意染紅的臉頰上,神色溫柔得能溺出水來。她自己說得起勁,一會兒數著要去的地方,一會兒又扯著他的衣袖晃一晃,像是怕他不夠專心。浮生由著她晃,只低低“嗯”了一聲。他自己沒怎麼喝這桃花酒,第一口喝下去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適合喝,太容易暈了。那酒聞著清甜,入了喉卻像點了一把溫軟的闇火,從舌根一路漫上額頭,才小小一口,整個人都有些醺醺然,眼前的山水都跟著晃了一瞬。他自認不是個多貪杯中物的人,更不願在她面前露出半分醉態,於是只碰了碰杯沿,便再沒多飲。
也不知走了多久,溪岸邊忽然轉出一片漫山遍野的野薔薇,淺粉的、米白的花瓣沾著晚露,溼潤潤地垂著,月光落上去像是鍍了一層薄銀,連花心裡的細蕊都清晰可見,像誰趁著夜色悄悄撒下的一山碎瓊。甜香順著晚風湧過來,一浪接著一浪,漫過兩人的衣襬,又絲絲縷縷鑽進了呼吸裡,讓人捨不得走快一步。小唯忽然想起千年前第一次在溪邊見到浮生,當年他也是這樣站在花樹下,玄色衣袍被風掀起,袍角翻出一片墨雲似的影子,手裡握著半卷沒看完的書,指尖壓著書頁,抬眼看向她的時候,眼底盛著比今夜更亮的星光,亮得像是把天上所有的星子都收進了那一雙眼睛裡。就是從那天起,她的心上像被那一眼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印,無論走過多少年歲,都養得愈久愈是清晰,直到此刻,又和眼前這個站在薔薇花影裡的人漸漸重疊在一起。
浮生低頭看著她發頂旋出的弧度,指尖順著她的髮梢慢慢滑下來,從發頂一路滑到脊背,帶著說不盡的溫柔與耐心。山風從後面擁過來,把她幾縷長髮吹得掃過他的手腕,酥酥癢癢,他卻不躲,只輕輕把那縷髮絲繞回她耳後。月色從薔薇枝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印在她的額角、眉心與唇角,他看得仔細,像要把她此刻的樣子一筆一畫描在記憶最深處。半晌,他輕聲道:“等我培養出能夠代為執掌寒冰地獄的繼承人的時候,就回來人間,四處遊歷,累了就回到這裡再種幾棵桃樹,把院子拓寬些,再挖一方池塘種上荷花,以後每年開春都摘桃花釀酒,夏天摘了荷花曬蓮子,秋天收了桃果做蜜餞,冬天圍在爐邊烤火。”他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要把以後一年四季的盼頭,都一個個拾起來,放進她的掌心裡。那些話隨著酒香和薔薇香一同落下來,落進小唯豎起的耳中,聽得她鼻尖隱隱發酸,胸口卻暖暖漲漲的,像是被什麼極柔軟的東西一下填滿了。
小唯抬起頭,鼻尖蹭過他的下頜,帶著點酒後的朦朧,眼神卻認認真真望進他眼裡,聲音黏黏糊糊的,又軟又甜:“說好了?”她輕輕偏過臉,把臉頰貼進他溫熱的頸窩,呼吸撲在他頸側,熱得那顆冷硬了百年的心都跟著亂了拍子。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指,緊緊地扣住,像要在這山風、溪水與花影之間,把這一句應承鈐上最深的印。
浮生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額頭,掌心捧著她微涼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她眼尾,那裡被夜風吹得有些涼,襯得他的掌心愈發溫暖。酒香甜香混著她髮間的草木氣混在呼吸裡,分不清哪是他還是她,他輕聲應道:“說好了,再也不分開了。”那聲音低低沉沉,像從肺腑裡掏出來,又妥帖地放進她心口,燙得她眼眶一熱,淚意剛湧上來,就又被他的吻輕輕壓了回去。
浮生覺得自己不由自主地靠近小唯,靠近小唯會讓他感覺到安心,遠離就會悲傷。她像一束從這人世間照進幽冷黃泉的暖光,靠近了,那顆孤懸了千百年的心才像是終於尋到了歇腳的地方,安了,定了;若離遠一步,哪怕只一步,那冷寂的寒涼便會重新圍上來,從指縫一直涼到四肢百骸。所以他不避不逃,也不去管什麼仙妖人鬼,只由著心意一點點貼過去,直到彼此之間只餘一點將斷未斷的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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