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笑著搖了搖頭，也不急著催她，只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湖面，指尖捻著一片被風颳落的柳葉，看雨絲把那滿池碎銀攪得愈發細碎。
過了好一會兒，小唯忽然伸出細白的手指，往水面虛點了一下，聲音輕得像落在湖面的雨：“你看它們遊得多自在，雨打下來都不躲，就順著水勢晃，比我們這些揹著心事走的人舒服多了。”
浮生走到她身側站定，雨絲沾溼了他的衣襬也不在意，只彎了彎唇角：“本來就是人看魚樂，焉知魚不是看人樂？我們來這江南雨裡走一遭，不也正是偷得半日清閒嗎？”話音剛落，方才躲進水底的紅鯽魚又擺著尾遊了回來，湊到岸畔，對著兩人的影子吐了個小小的泡泡，晃著鰭鑽到荷蔭深處去了。
小唯望著它倏然遠去的尾鰭，忽然彎起眼睛笑了，指尖沾了一點濺上來的湖水，輕輕彈向水面，碎開的漣漪撞在一起，慢慢揉成一湖溫柔的晃盪。
“說得也是，出來這一趟，心裡壓著的那些事，倒真像被這雨水洗過一遍，輕爽了不少。”她說著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梢，裙角沾著的泥點落在青石板上，混著順著鞋幫流下的雨水暈開淺褐的印子。
風裹著溼涼的荷香撲在臉上，她微微仰起頭，任雨絲落在臉頰，順著下頜滑進衣領，涼得輕輕縮了縮脖子。
浮生見狀，把手裡的油紙傘往她這邊傾了傾，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裡，抬步往不遠處的放鶴亭走：“前面亭子能躲雨，這雨怕是一時停不下啦。”小唯跟上他的腳步，踩著青石板上積起的淺淺水窪，鞋底碾過雨打落的荷花瓣，留下一點淡粉的印子，跟著那清淺的荷香往亭子裡去了。
剛踏進亭子簷下，外頭的雨就驟然密了些，雨線順著青瓦往下淌，在簷前垂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幕，把滿湖的煙色都蒙得朦朧起來。
浮生把傘靠在亭柱上，順手拂了拂肩頭上沾的雨珠，指尖觸到一片溼涼，小唯在一旁看著，伸手從袖袋裡摸出一方素帕遞過來，指尖剛碰到帕子就想起什麼，頓了頓又要收回去，浮生已經笑著接了過去：“怎麼，給了還往回拿？”“我倒忘了，這帕子是我前日繡壞了半朵海棠的，委屈大人將就用了。”小唯說著攏了攏衣袖，靠在硃紅亭柱上往外望，雨打荷葉的聲兒脆生生的，一陣接著一陣，比簷角掛著的鐵馬叮咚還好聽。
浮生擦完雨，把帕子疊好揣進懷裡，也靠著柱子站著，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只瞧見滿湖荷葉翻著碧色的浪，雨霧繞著遠處的青山，連半分輪廓都瞧不真切。
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站著，誰也沒開口，只聽著滿湖的雨聲，倒比說多少話都舒服。過了半晌，小唯忽然輕聲開口：“等這雨停了，我們該回客棧吧？”浮生側過頭看她，她的髮梢還沾著細碎的雨珠，映著亭外的水光，眼睛亮得像浸在湖水裡的星子，他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和雨聲一樣輕：“嗯，等雨停了就走，反正這湖山我們都記在心裡了，下次再來也一樣。”小唯聽了，彎著眼睛笑了，伸手輕輕碰了碰亭外垂下來的雨線，涼絲絲的觸感沾在指尖，她輕聲應道：“好，那我們就等雨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