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之外,高澄的車隊已漸漸遠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夕陽裡浮沉,似一層薄薄的金霧,將太行山的蒼茫染得愈發厚重。
然高昂卻依舊佇立在營門前,身姿如松,巋然不動。
副將高洛周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幾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直待高澄的車駕沒入莽莽群山,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提醒:“大都督,世子......行已遠矣。”
此言既出,高昂方輕輕“嗯”了一聲,遂徐徐收回目光,回身往營中走去。
然高洛周望著高昂遠去的背影,面上則復現幾分猶豫。
少頃,方斂了猶豫,快走兩步追上去,低聲喚道:“大都督。”
高昂聞聲頓足,回首看向他:“何事?”
高洛周遲疑了一瞬,喉結滾動,似是在斟酌措辭。
半晌,終是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高昂的耳側問道:“敢問大都督,世子今日所言......果真可信乎?”
聞此質疑之言,高昂目色依舊平靜:“何謂也?”
高洛周遲疑一瞬,低低道:“僕非疑大都督之明,然世子年方十五,又乃高王與王妃嫡長,彼鮮卑勳貴,皆其舅家尊長。萬一,萬一......”
話頭過半,高洛周到底沒能再說下去,然則,要表達的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這些年,河北漢家受的委屈太多了。
高歡當年許下的諾言,猶在耳畔,可鮮卑人至今依舊高高在上。
反觀漢人將士,儘管拼死拼活,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他們實在怕了,怕再一次被當成棋子,用完即棄。
乃至高昂聽完,亦未曾立刻回答,復抬眼望了一下高澄離去的方向。
但見青山連綿,殘陽如血,方徐徐道:“此子,非池中物也。”
高洛周聞此答非所問之言,頓時有些不解。
然未及追問,高昂即收回目光,負手而立,聲沉而篤定:“昔彼年甫十齡,獨騎詣冀州,執子孫禮以見吾兄弟四人,片言折之,舉軍歸命。汝試思之,此何等氣魄耶?”
聞聽此言,高洛周又是一怔。
高昂卻似憶上隱了,復又道:“彼十歲童稚,面吾高氏四昆仲,當滿營河北虎狼之士,神色自若,曾無懾意。乃從容登壇,指陳大勢,辭若懸河。”
“自九州崩裂,言至河北諸門之休慼;從六鎮構亂,語至高王一統之雄圖。言及痛處,吾兄泫然泣下;語至快時,吾弟拊案稱絕;而某高昂......亦為之折腰。”
“當是時也,某固知此子非凡品矣。”
說及此處,高昂嘴角亦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旋即,他轉頭看向高洛周,續道:“今彼年甫十五,更能以國士遇我,許河北漢家以不世之業......某若猶疑不信,豈非天厭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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