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宗及聽得高澄口中吐出“衣冠南渡”四字,面上強撐出來的冷硬,亦終於徹底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頹然與萬般無奈。
衣冠南渡,說來輕巧,然其背後所繫,卻乃河北漢家最不願提及的那百年隱痛歲月。
五胡亂華,中原陸沉,士民奔逃江南,沿途白骨蔽野,易子而食,生者十不存一。
這般慘烈之狀,又豈是等閒?
何況,倘河北諸家真能捨得放棄北方百年根基,當年便已隨司馬家一道南下,去江南做那南渡的僑姓去了。
又何須耗費鉅萬之資築鄔堡、結義從、周旋諸胡,死保門楣?
而現在這個時候再去渡,莫說江南之地早已被吳地本土士族與早年南渡僑姓瓜分盤踞,根本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便是關西宇文泰,有武川舊部和隴右士族在前,只怕也不敢輕易接納他們。
縱使僥倖容身,也不過屈居人下,淪為二等門第,再無如今在河北、鄴城呼風喚雨的風光。
一念及此,李希宗更只覺胸口窒悶,喉頭髮甜,滿腔辯駁之詞盡皆化作烏有。
更可笑的是,先前他竟還想拿高歡壓人。
及至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人家父子本就是一體,高澄今日敢開這個口,心裡又豈能沒半分底氣?
最終,他亦只得長嘆一聲,軟了語氣,神色頹然地哀求道:世子明鑑。三十萬石粟、三萬匹帛,諸族勉力尚可措辦;然三萬頃膏腴、十萬戶丁口,此等數目,縱令諸家盡鬻莊田、悉括私附,亦非旬月可集。豈......竟無纖毫迴旋之地乎?
而高澄聽罷此番哀求之語,亦知火候已足。
於是,他語氣也隨之緩和了下來,徐徐到:“也罷,某非不達人情者,何嘗欲諸家一朝一夕盡輸此物?世叔可歸與諸族熟議,但於六月十五大朝之前,報某一準信即可。”
“六月十五?”
然李希宗聽得此期限後,瞳孔卻是驟然一縮,心中頓時明白了什麼。
大朝會,天子御殿,百官畢集......屆時高澄若頒詔命......那便是板上釘釘,再無反悔之餘地。
想到那種可能,李希宗更覺心緒翻湧。
終是滿臉複雜地頷首:“既如此,老夫當歸告諸族,共議此事。然結果如何,老夫實不敢保。”
言畢,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追問道:“只是不知......二郎與小女的婚儀,又當如何?”
而高澄聽他應下,臉色也總算緩和下來,遂頷首笑道:“世叔果明達之士,如此,某當靜候佳音。惟願此番,世家莫再令某失望。”
“至於婚儀之事,大王與王妃既已應允。某自當敕禮部依制操辦,斷不委屈二娘子。世叔但寬懷耳。”
“如此......便好。”
李希宗聞此,亦登時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裡。
畢竟,只要這樁婚事還能繼續,那李氏就還能佔得先機。
縱使此番割肉出血,日後亦可於朝堂之上慢慢補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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