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綽聞得此言,卻沒有立刻作答。
他端坐案前,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高歡此番西征,三路並進,看似勢大。然於某而言,其弊,亦在‘勢大’二字。”
宇文泰聞言,不由一怔。
隨即直了直身子,目光凝在蘇綽臉上,沉聲問道:“先生此言,某倒是頭回聽聞,勢大,怎反倒成了弊?”
蘇綽沉吟一瞬,旋即抬手在案沿輕輕一叩,緩緩問道:“大王可知,高歡自晉陽發兵,沿途糧道綿延數百里,蒲坂、潼關、武關三路齊動,每日人吃馬嚼,耗費幾何?”
“這......”
宇文泰聞言,又是一愣。
蘇綽卻是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而話鋒一轉道:“某在潼關時,曾拾得幾具東魏傷卒遺下的乾糧袋,大王可知,裡頭裝的是什麼?”
“什麼?”
“是摻了糠皮的黑麥餅。”
“黑麥餅。”
宇文泰驀地瞪大眼睛,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蘇綽輕輕頷首,意有所指道:“堂堂六鎮精銳,糧秣竟粗糲至此。大王以為,這是因為高歡刻薄麾下麼?”
聞聽此言,宇文泰也漸漸明白了蘇綽要表達的意思。
他眉頭微擰,沉聲問道:“蘇先生的意思是,高歡麾下民夫的運力.......不足?”
“正是。”
蘇綽見他已經會意,也不再賣關子,當即頷首道:“高歡此番西征,號稱起盡東魏十萬大軍。”
“但實際上,這十萬人中,光是押運糧秣民夫輔兵便有數萬。真正臨陣搏殺的戰兵,不過六七萬而已。”
“蒲坂對岸、潼關以東、商洛山中,三處同時張網,每日糧秣轉運之量,某粗略算了算,非四萬民夫不能支應。”
“而這四萬民夫,亦要吃飯,亦要歇腳,中轉倉若有一處堵塞,前頭十萬大軍便得餓著肚子乾瞪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宇文泰面上,語氣沉了幾分:“某在潼關時,曾讓楊檦夜半派人摸到東魏後營窺探。”
“根據楊檦傳回來的訊息所言,竇泰麾下掌後勤糧道之事者,乃是爾朱氏的舊將慕容紹宗。”
“慕容紹宗何等樣人,便是當初在爾朱氏麾下之時,亦是一等一的帥才,高歡卻用慕容紹宗去守糧道。”
“由此可見,便是高歡自己,對糧道也是心虛的。否則,絕無可能將慕容紹宗這樣的大才,放到後勤的位置上。”
而宇文泰聽到此處,也徹底明悟過來蘇綽的用意。
他點點頭,緩聲道:“所以依照先生的意思,咱們其實不應該打高歡的人,而是先打高歡的糧,對吧?”
“不錯。”
蘇綽重重點頭:“潼關一戰,某能引竇泰入彀,是因為某算準了他驕矜貪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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