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生邊貿的辦公室在倉庫二樓。
樓梯窄，雨天踩上去發滑。樓下的貨場還在卸布匹和山貨，叉車沒有，靠的是幾個人抬木箱。雨棚貨車已經走了，車斗壓出的兩道泥溝從側門一直延到西口，走到一半便被別的車輪蓋住。
公司負責人姓梁，四十多歲，襯衣袖口捲到手肘。他把批文讀完，又把保密承諾翻到末頁，確認羅明義簽了字，才讓會計把兩年的總賬、運輸單和油料票抱上來。
“只在這裡看。”梁經理說，“不能拆裝訂，不能拿走原本。需要抄，先給我看抄什麼。”
“按批文。”羅明義說。
“按批文。”梁經理重複了一遍。
桌面很快堆滿賬本。總賬用藍黑墨水寫，頁邊有被手汗磨掉的數字；運輸單按月份捆成一摞，繩子勒得很緊；油料票薄，邊緣發脆，連在一起像一疊幹葉子。會計搬完東西就站在門邊，手裡夾著一支紅筆。
沈立川沒有先翻油票。他把查閱登記表攤開，先寫賬本名稱、裝訂號、頁數和在場人。梁經理看著他寫完，才說：“你不是經辦？”
“不是。”
“那你抄什麼？”
“抄原頁上有的。”
梁經理沒再說話。
羅明義翻總賬，先找公司舊名稱。許向東坐在另一邊，按日期抄車牌。他抄得很快，卻每寫完一行都用指腹壓一下，像怕溼氣把字帶走。小周按油票號碼找與運輸單相同的日期。唐秋萍沒有進辦公室，她留在樓下的米粉攤邊，問司機雨季會走哪條路。
“這本是去年。”會計說，“今年在後面。”
“先看去年雨季。”羅明義說。
運輸單裡出現了三種稱法：邊貿雜件、義診協助物資、空車返回。前兩種都能對上貨類和去處，空車返回只有車牌、司機綽號和一個模糊的出場時間。沈立川把其中一張抽出來，指給小周看。
“這輛車。”
牌照前四位和唐秋萍帶回的油票存根相同。運輸單寫的是從口岸回縣城，空載。油票上卻有第二段領油，備註一欄用鉛筆寫著“繞林場”。
“空車繞林場，不奇怪。”梁經理說，“那陣子河邊過不去。”
“可以。”沈立川說。
他沒有在登記表上寫異常，只在旁邊寫：路線差異，待比。
會計在門邊輕咳一聲，說那年雨季不少車都繞過林場，尤其是拉空箱回城的車，司機怕河邊路軟，寧肯多耗一點油。沈立川讓他把這句話寫在查閱記錄的“公司說明”欄裡。會計遲疑片刻，寫下“雨季道路原因，部分車輛臨時繞行”，沒寫具體車號。
“為什麼不寫？”小周問。
梁經理說：“我不在場，不能替司機寫。”
“那就不替他寫。”羅明義說。
許向東把這句也抄進本子，卻在“繞行”兩個字下面留了半格空白。他習慣把能確定的和誰說過的話分開，不讓後一種擠到前一種上面。
許向東從另一冊運輸單裡抬起頭。
“同一輛車兩個月前也有一張空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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