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月中旬,元朗。
六點半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天壓著遠處的屏山。
王家的小院在巷口最裡頭。青磚院牆,鋅鐵棚頂,前院擺著四張八仙桌——這是文彩珠的麻將檔,沒牌照,只打小牌,一圈抽水兩毫子,開了五六年,安穩得很。
七點整,廚房的鐵鍋叮噹響。豬油爆香的味兒飄出來。
堂屋的四方桌旁,一家人坐下吃飯。
“今早路過菜市,見阿國的攤位佔了個好位置。”母親文彩珠先開口。
“嗯。”父親王為民應了一聲,扒了口飯,“翠翠懷著孕,讓阿國多擔著點。”
“我昨兒就說了,”文彩珠嘆氣,“阿國那性子你也知道,犟得很,說年前菜價好,想多賺點。”
桌對面的二哥王文林嗤了一聲:“大哥就是死腦筋,守個菜攤能賺幾個錢?”
“你懂個屁。”王為民筷子敲了敲碗沿,“擺攤再小也是自己當老闆。你呢?天天逛墟市、聽歌、追女孩子,給你介紹多少個了,一個也看不上。”
“那些都是鄉下的,我以後要找城裡人。”王文林嘟囔一句,低頭扒飯。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別說教。”文彩珠打圓場。
“對了,墟里祥叔的音像攤今兒上新磁帶,說是羅文的新專輯。”小妹王文燕插話。
王文林眼睛一亮:“我知道!工友約我下班一起去看看。靚封的十五蚊一盒,比正版便宜一半。”
“就知道亂花錢。”王為民皺眉,“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一,省著點花。”
“知道了知道了。”王文林嘿嘿笑。
坐在邊上的王文燕扒著飯,偷偷笑。
一頓飯吃了十來分鐘。王為民放下筷子,拿過帆布公文包,站起身:“我去廠裡了。阿林上班注意安全。阿燕阿聖,上課認真聽。”
“知道了阿爸。”
王為民出了門。王文林麻溜收拾碗筷,抓起夾克就往院子裡跑。打火,轟油門。
“阿媽我上班去了!”
“慢點騎!”文彩珠追出去喊了一聲,摩托已經沒影了。
前院的鋅鐵棚下,文彩珠已經泡好了一大壺普洱茶。幾個老街坊踱進來:“彩珠,開檔啦?”
“快坐快坐。”
回頭看見兄妹倆揹著書袋出來,她又叮囑:“路上看著點車,放學早點回。”
“知道啦阿媽!”王文燕脆生生應著,蹦到王文聖身邊。
一踏出巷口,喧鬧聲湧了過來。
正是早市最旺的時候。涼茶鋪、糧油米行、燒臘檔、茶餐廳、報刊攤,一家挨著一家。叫賣聲此起彼伏,單車鈴叮噹響,街邊收音機放著《浪子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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