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門口那道竹簾剛放下，裡頭的木頭氣就先頂了出來。飯菜香還沒先到，一股曬透了又壓住的木氣已經沉沉撲面，帶一點油蠟味。巧珍抬腳進去時，腳底從青磚換成了厚木地板，鞋底輕輕一悶，她先看見屋子正中那張桌。
桌面黑紅，紋路一圈一圈朝外開，邊沿磨得圓亮，厚得像一整塊板直接架上來的。桌角壓著四隻白瓷茶杯，杯底下都墊著紙，紙裁得齊，露在外頭的邊只比指甲寬一點。
林世昌在她身後低聲說：“坐我右手邊。”
巧珍應了一聲，手心卻已經出了薄汗。她從廊下走到桌邊這一段不長，後背的裡衣先貼住了。屋裡坐了五個人，阿猜已經在左首，深灰長褂外頭套了件薄呢外套，手邊放一隻棕色軟皮夾。對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潮州人，黑綢馬褂，胸前懷錶鏈子壓在扣縫裡，桌邊擱一隻烏木煙盒。再往裡是個瘦高泰人，耳垂掛金環，手指節很長，面前擺著一隻銀蓋小酒盅。靠窗那位最老，鬢邊全白，淺米色唐裝外頭罩件舊毛背心，柺杖橫擱膝前，杖頭包著磨亮的黃銅。
阿猜抬了下眼，像是早知道她會來，只朝空位一指：“林太太。”
巧珍落座時，膝彎碰到桌沿，硬生生頂了一下。她面上沒動，手卻在桌下把裙邊捋平，指尖碰到自己右手無名指那枚翡翠戒圈，冰涼一圈，正好壓住脈口。
桌上的菜比林家平日請客更細。火腿蒸魚，清湯燉鴿，冬菜扣肉，油亮亮的燒鴨切成六碼，另有一盤切得極整齊的青檸和小米椒。中間一隻白瓷大盤託著整雞，雞冠都去了，只留油黃的皮。菜沒怎麼動，酒也只下去半壺，話頭早已經越過了吃喝。
“上頭那邊這回催得緊。”那個潮州人先開口，手指在烏木煙盒上敲了一下，“清邁那頭月尾要先空出兩輛車，下面那條路就別再塞雜貨了。”
瘦高泰人把酒盅往前推半寸：“下面那條路我昨日才叫人看過，雨前能走，雨後難說。真要照舊，得先把人手分出來。”
“今年照舊。”阿猜說。
他這句落得不高，桌上卻安靜了一瞬。那位鬢邊全白的老人這才抬起眼，黃銅杖頭在膝前輕輕轉了半圈：“照舊可以，照舊也得認數。去年堵在半道上的那兩回，不能當沒出過。”
林世昌這時才接話，臉上帶著笑：“老人家說得是。路上那頭我回去就補。”
他說完端杯敬了一圈，杯子抬得很平，話卻只到桌邊，再往裡一寸也沒進去。巧珍看得清楚，這張桌上他能敬酒，能賠笑，能接話，輪到定句子的，還是別的人。
她垂眼去拿茶杯，才看見自己杯底下壓的那張紙。只是一條白紙，邊口裁得齊。露出來的那截上頭，有兩行細字，一行後頭跟著個數。
六碼。
二十六。
字很小，寫法卻利，往右收筆那一下跟賬房那張白單一模一樣。巧珍喉嚨裡微微一緊，端起茶杯時，杯底把紙帶起了一點，她立刻壓住，沒讓它滑出來。
阿猜正好伸手去碰自己的茶杯蓋。
他還是那一手。拇指食指捏住蓋鈕，揭起一指寬，低頭聞了一下，再合上。動作不快，像是在認茶，聞完才轉頭朝那潮州人道：“你那兩車木料，今次別往舊倉靠。上頭要看的是淨數，藏沒藏得住貨，不歸你來算。”
潮州人臉上的笑收了一點：“阿猜先生，我做木料這麼多年——”
“做多少年都一樣。”阿猜把茶杯放回去，聲音還是平的，“這回桌子擺在府街後院，不擺在你自家鋪面。你若還拿舊脾氣上桌，丟的是誰的臉，你自己清楚。”
潮州人嘴角抽了抽，終究還是把那口氣壓了下去，伸手把煙盒往自己這邊收回半寸：“好。我聽安排。”
這一收，巧珍就看見他杯底下那張紙露出更多一點。也是白條，也是細字。只來得及看見一串數字後頭綴了個“包”字，那人已經把杯子壓回去了。
她心裡那根線一下繃緊了。賬房裡的白單，今日桌上的杯底紙，寫法一模一樣，露出來的都是數，談的卻已經越過了明賬上的茶、木、菌幹。
瘦高泰人忽然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目光細長，落得不重：“林太太平日也看賬？”
林世昌先笑：“家裡頭的事，總要慢慢認。”
巧珍把茶杯放下，抬眼時臉上神色不多：“認些皮毛。今日能跟著出來，已經是老闆抬舉我。”
那老者聽了，黃銅杖頭輕輕頓了一下：“會聽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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