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橋西磨坊的水車剛轉起來,潘老五蹲在門檻裡側篩谷。他今日沒纏那條褪色藍布頭巾,頭髮被晨氣打溼,一把竹篩在手裡抖得又急又碎——跑車的手,篩谷總不如趕車順手。
蔣翠鳳把紅封皮賬冊攤在石磨上,撥了一顆算盤珠:“磨坊幫工,一日一銖二,紅賬走。你替我篩滿三十袋谷,工錢一日一清。”
她又翻開灰皮薄賬,筆尖點在新添的一行:“倉方欠腳錢四銖,賴六經手,照舊掛著。這筆債是北橋臨庫的,分文不從我這兒出。”
潘老五喉嚨動了動,沒吭聲。
紅賬歸紅賬,灰賬歸灰賬。她蔣翠鳳的門裡,兩本賬從沒互相替過一個字。
“往後守三條規矩。”她豎起三根指頭,“不出磨坊的門,不見生客,有人問,只說染了風寒。”
磨坊門口,黃吳氏、秦老四、陳阿滿幾戶人陸續到了,各揣著受領回條。陳阿滿那串銅錢鑰匙照舊壓在失物回條上,黃吳氏懷裡抱著掉漆的鐵皮餅乾盒。翠鳳把灰賬三欄攤到新頁,潘老五對著十幾雙眼睛,把橋西后頭那個戴斗笠的女人、月牙缺齒的銅角子、兩銖先付四銖尾付的規矩,一字一句又說了一遍。
“那女人遞錢時,袖口滑上去半寸。”潘老五忽然補了一句,“手腕上套著一隻舊銅鐲,指頭縫裡沾著藍灰的蠟粒。”
翠鳳的筆尖一頓。前日在磨坊後門油桶裂縫裡收木籤的那隻手,也是舊銅鐲、藍灰蠟粒。分派腳錢的人與收木籤的人,同一個。
說到那根滴紅漆的木籤,潘老五手一抖,竹篩裡的谷撒了半地。
“說完就行。”翠鳳道,“往後再有人逼你按手,這頁紙上有十幾隻手印替你作證。”
黃吳氏抱著餅乾盒,末了低聲一句:“後生,這隻手按得值。”
志勇靠在門柱旁,左臂舊傷抵著冰涼的柱石。他瞧見潘老五按完手印,肩頭垮下去半截,又慢慢直起來——前日那個在倉門前不敢落筆的車伕,今日把頭一份真話按進了公開賬。
志勇招手喚來兩個弟兄:“去河東米行,替他把鋪蓋傢什取來。話遞到:潘老五染了風寒,在橋西磨坊幫工半月。”
近午,守橋口的阿槐飛奔來報:北二十七的騾牌又出來了。車是新騾車,趕車的換了張生臉,車上照舊六包黃紙,封繩上多了一枚紅蠟印。
志勇和翠鳳一前一後出了磨坊,隔著半條街綴上。
趕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騰衝口音,自稱小陶,手裡一根新竹節馬鞭,鞭梢纏著三股白棉線。騾車上坡,他竟跳下車轅去牽騾——跑熟了的車伕,寧叫騾子自己掙,也捨不得自己下這份力氣。真車伕的手,是長在鞭子上的。
生手。
“換人不換牌。”翠鳳低聲道,“熟手車伕,他們調不動了。”
騾車停在坡頂,她繞到車轅旁裝作問價買紙,指腹抹過騾牌釘孔:牌耳兩處舊釘眼磨得發亮,車轅上的釘孔卻新。牌從舊車上拆下來,才釘上這副新轅。
換車,也不換牌。這塊木牌,是他們丟不起的東西。
志勇盯著車上六包黃紙,手指屈伸了一回,終究沒去碰封繩。車不扣、封不剪——這條規矩在他心裡過了一遍,手便收了回來。
騾車拐到華校後門木欄外。門房阿申照舊出來問單。小陶遞上一張新三格領用單:門房盤號填的是今日新號,開倉時辰寅初,領用人林阿順,人照舊沒到。
前日填錯的盤號,今日填對了。他們學規矩學得快。
阿申把藍邊紙亮出來:“本人未到,代遞不收。”
翠鳳這才過街:“封牌根三段,你的車轅根呢?”
小陶眨眨眼:“倉裡只給這個。”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白條,上寫“北二十七牌領用”,末尾壓著半枚青紫缺角戳。
“發牌的人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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