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喜房並未如尋常人家那般喧鬧至深夜,反倒是靜得有些詭異。
沈婉寧端坐在喜床上,雙腿早已麻木。她透過蓋頭的縫隙,看著那雙繡著金線的喜鞋,心中暗自盤算著待會兒的應對之策。關於謝臨淵的傳聞她聽過不少,荒淫無度、喜怒無常,甚至還有人說他是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廢物。
“吱呀”一聲,房門被大力推開,帶進一陣夾雜著酒氣的夜風,吹得紅燭忽明忽暗。
沈婉寧脊背一僵,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腳步聲虛浮且沉重,一步步逼近。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一隻修長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挑開了她的蓋頭。
視線驟然開闊,沈婉寧下意識地抬眸,撞進了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中。
眼前的男子並未如傳聞中那般肥頭大耳,反而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劍眉入鬢,鼻樑高挺,只是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尾泛著醉酒後的薄紅,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頹廢又帶著幾分危險的邪氣。他身上的喜服穿得鬆鬆垮垮,領口微敞,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
“這就是靖安侯府送來的那位?”謝臨淵打了個酒嗝,身子一歪,竟是直接坐在了喜桌上,隨手抓起桌上的合巹酒,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浸溼了衣襟,“模樣倒是比前兩個強點,可惜……是個替嫁的。”
沈婉寧心中一驚,沒想到他竟一眼就看穿了。但她面上不顯,只是微微垂眸,聲音清潤:“妾身沈婉寧,見過夫君。妹妹身子抱恙,父親心疼,便讓妾身代妹出嫁,並未有意欺瞞。”
“並未有意欺瞞?”謝臨淵嗤笑一聲,隨手將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沈侯爺好算計,拿個庶女充作嫡女,若是本公子今日是個瞎子,豈不是要被你們沈家耍得團團轉?”
他雖在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如墜冰窟的寒意。
沈婉寧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若是露怯,往後在鎮國公府便再無立足之地。她緩緩抬起頭,直視著謝臨淵的眼睛,不卑不亢道:“夫君此言差矣。妾身雖是庶出,卻也是沈家正兒八經的三姑娘。況且,夫君娶的是靖安侯府的女兒,為的是兩府聯姻的勢,至於這勢是來自嫡女還是庶女,對夫君而言,真的有區別嗎?”
謝臨淵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填房”竟敢頂撞自己。他身子前傾,湊近沈婉寧,那股酒氣更重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有點意思。別的女子見了我,要麼嚇得瑟瑟發抖,要麼哭哭啼啼求我憐惜。你倒好,還敢跟我講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沈婉寧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觸感讓沈婉寧微微皺眉,但她強忍著沒有後退。
“你不怕我?”謝臨淵眯起眼,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外頭都說我是活閻王,克妻又暴虐。”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沈婉寧淡淡道,目光清明,“夫君若是暴虐之人,此刻妾身怕是已經沒命坐在這裡了。既然夫君還肯跟妾身說話,那便說明夫君是個講道理的人。”
“講道理?”謝臨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喜房裡迴盪,顯得有些淒厲,“沈婉寧,你若是以為憑這張嘴就能在鎮國公府活下去,那你未免太天真了。”
他猛地鬆開手,沈婉寧下巴上一鬆,暗暗揉了揉被捏紅的地方。
謝臨淵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原本醉醺醺的步伐竟漸漸穩了下來。他背對著沈婉寧,聲音突然冷了幾分:“沈侯爺把你推出來,無非是想找個替死鬼。鎮國公府這潭水深得很,你這隻小魚苗,怕是有命進來,沒命出去。”
“水深不深,遊一遊便知。”沈婉寧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妾身既已入了謝家的門,便是謝家的人。夫君若是信得過妾身,妾身自當與夫君同進退;若是信不過……”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放在喜床上。
“這是什麼?”謝臨淵轉過身,瞥了一眼那紙張。
“這是妾身的嫁妝單子,以及……一份契約。”沈婉寧神色平靜,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終身大事,“妾身知道夫君心有所屬,亦不願受後宅瑣事羈絆。這份契約上寫明,婚後你我二人,人前做戲,人後互不干涉。妾身會替夫君打理好後宅,孝敬老夫人,絕不給夫君添亂。而夫君……需保妾身在府中平安,不受他人欺凌。”
謝臨淵大步走到床邊,一把抓起那張紙。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字跡娟秀卻筆鋒有力,條條框框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包括了若有一方動情,契約自動作廢的條款。
他氣極反笑,將紙拍在桌上:“沈婉寧,你膽子不小。新婚之夜,跟夫君談條件?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撕了這紙,再撕了你?”
“夫君若想殺我,易如反掌。”沈婉寧站起身,迎著他的目光,身姿挺拔如松,“但殺了我,沈家那邊夫君不好交代,老夫人那邊夫君也不好解釋。與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不留著妾身這個擋箭牌?畢竟,一個聽話懂事的少奶奶,總比一個惹是生非的潑婦要好得多。”
謝臨淵死死盯著她,目光如炬。
屋內紅燭燃盡了一半,燭淚堆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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