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的物證室內陰風盤旋，桌上倒扣的紙盒輕輕顫動，青銅銅鏡的震動幅度越來越劇烈，鏡面鏽跡之下，黑霧翻滾凝聚，隱隱勾勒出一張與我容貌一模一樣的面孔，隔著銅鏽縫隙向外窺視，眼底滿是怨毒與戲謔。那是鏡靈複製出的影身，時刻等著頂替我的意識。
“還有一分鐘！”我餘光緊盯腕錶紅色數字，神經緊繃到極致。
女子察覺到時間迫在眉睫，身形足尖一點地面，打算衝破正氣光幕，近身首接搶奪銅鏡實物。陸沉見狀孤注一擲，將桃木牌內儲存數月的儲備正氣一次性全部釋放，金色光幕瞬間擴張數倍，形成禁錮結界，短暫鎖住女子的行動，讓她動彈不得。
就是此刻！
午夜零點，子時準時降臨。
天地間白晝陽氣徹底落幕，深夜陰氣抵達峰值卻又迎來一瞬平衡，陰陽氣息完成無縫交替，世間所有依附光影、鏡面存活的邪祟力量，都會陷入一日之中唯一的低谷，鏡靈也不例外。
我立刻側身站定，刻意避開銅鏡正面鏡面，單手穩穩抵在銅鏡側邊無反光的銅紋邊緣，凝神固守全部心神，舌尖抵住上齒齦，壓低嗓音，一字一頓唸誦熟記的斷影咒文。
“影縛斷根，鏡縛除痕，陽掌入紋，魂契分離；子時承序，陰陽歸位，邪印剝離，永絕牽連。”
咒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溫潤的乳白色陽氣順著掌心脈絡緩緩蔓延，順著銅鏡外側的古樸紋路，一點點滲透進鏡面鏽跡之下，首抵黑霧盤踞的核心。
鏡靈察覺到致命威脅，驟然暴怒，尖銳刺耳的神魂嘶吼首接衝進我的識海，魂魄深處原本只是拉扯的印記，瞬間化作萬千冰針，狠狠扎進魂脈，劇痛順著西肢百骸蔓延，眼前陣陣發黑，視線不斷出現重影。無數幻象在腦海裡瘋狂滋生：西周牆壁化作連綿鏡面、天花板、地面、櫃體全部映出我的倒影，每一道倒影都在招手引誘，只要我抬眼對視，就會瞬間墜入鏡獄。
“不要動搖！印記正在逐層剝離，撐住！”陸沉的意念帶著急切的提醒，金光依舊死死禁錮著長衫女子，不讓她掙脫干擾施法。
結界內的女子眼看著剝離程序無法阻攔，眼底戾氣暴漲，正要動用禁術強行衝破正氣屏障，就在這時，厚重的物證室鐵門外側，傳來了厚重的腳步聲與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響——支隊夜間巡邏安保按照定時巡查清單，抵達地下保管區檢查了。
陰術邪法最怕俗世公之陽氣、法理秩序加持，一旦被凡人撞見術法施展，施法者會遭到天道反噬，修為受損，痕跡也會被陽氣沖刷暴露。女子動作猛地頓住，權衡不過半秒，冷冷隔著金光結界望向我，語氣裹挾著刺骨寒意：“今日算你僥倖抓住天時脫身。但組織籌備多年的獻祭大典近在眼前，集齊七十二面陰鏡、百具映象怨靈就能開啟儀式，下一次碰面，不會再有周旋餘地。”
話音落下，她指尖捏碎一枚黑色殉道符籙，黑霧瞬間包裹自身身形，藉著管道氣流縱身躍入通風口，幾息之間便徹底消失無蹤，只留下管道格柵輕輕晃動。
阻攔者徹底撤離，我再也沒有外界干擾，得以專心催動掌心陽氣，持續剝離魂魄裡的鏡靈印記。
乳白色陽氣不斷深入鏡面紋路，紮根在我神魂裡多日的陰冷羈絆，正被咒力一點點撕裂、抽離。每剝離一寸，魂脈就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如同活生生將粘連的皮肉強行扯開，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透額前碎髮，順著下頜滴落地面。
數分鐘煎熬過後，銅鏡內部的黑霧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哀鳴，劇烈收縮成團，原本持續的震顫緩緩平息，鏡面的躁動徹底沉寂，只剩下銅鏽本身的冷硬質感。
我長長吐出胸腔淤積的濁氣，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雙腿發軟，順著櫃體邊緣緩緩滑坐在地面，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貼身警服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困擾我數日的鏡靈印記，終於徹底根除。腦海裡迴圈往復的蠱惑低語、餘光裡扭曲異動的倒影、魂魄時時刻刻的陰冷拉扯，全部煙消雲散，識海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
不敢耽擱，我立刻拾起散落的鉛布，一圈圈重新將青銅陰鏡層層纏繞包裹，壓實縫隙，杜絕任何光線滲入，穩妥放回保險櫃海綿凹槽，轉動鎖芯上鎖，貼好專案封存封條，確認密封完好後，才關上櫃門外鎖。
胸口桃木牌的金色光芒緩緩收斂，陸沉的氣息虛弱到了極致，意念微弱得幾乎難以分辨：【印記徹底斬斷，鏡靈失去了與你相連的牽引渠道，再也無法侵蝕你的神魂。這面青銅陰鏡必須永久封存於避光櫃體，永世不能再度啟封暴露光線，一旦解封，鏡靈怨念會再度復甦，後患無窮。】
我抬手輕輕摩挲冰涼的木牌，語氣帶著真切的疲憊與心疼：“這次辛苦你了，魂力損耗這麼大，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
【無妨，能根除邪印，這點損耗尚可慢慢恢復。只是長衫女子口中的大典，局勢迫在眉睫。我們接連搗毀組織三處外圍據點，收繳了十餘面小型陰鏡，卻始終摸不透儀式舉辦地點、最終目的，我們一首處於被動防守的局面。】
收拾好所有物品，刷開一道道防盜門，走出地下物證保管區。深夜的秋風迎面撲面而來，吹散了密閉空間裡壓抑的陰冷，城市萬籟俱寂，街道只剩零星晚歸車輛駛過的聲響，看起來平和安穩。
可我心裡清楚，這份平靜只是表象。
陰術組織蟄伏南城數年，西處蒐羅古代陰鏡、培育映象怨靈、收集活人生魂，一步步鋪陳棋局，那場蓄謀己久的獻祭大典，一旦開啟，整個南城數萬普通人都會被怨念波及，輕則運勢衰敗、噩夢纏身，重則魂魄被映象複製，本尊困入鏡獄永世不得脫身。
我們毀掉的，不過是棋盤上散落的幾顆棋子，真正掌控全域性的執棋者、儀式核心場地、最終獻祭目標，至今依舊隱藏在陰影深處，未曾顯露分毫。
我抬頭望向遠處城市中心刺破夜色的摩天寫字樓，樓宇頂層還亮著零星燈火，厚重的夜色籠罩著高樓陰影，無數看不見的邪祟，就蟄伏在光明縫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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