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夜色來得猝不及防。
晚上十一點，濱江路的霓虹逐一黯淡，車流稀疏，整座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囂，只剩下晚風捲著江霧，帶著刺骨的涼意掃過街道。尋常商鋪早己捲簾關門，唯有街角一處無牌夜宵攤，還亮著一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在濃稠的夜色裡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這就是江城老刑警圈人人諱莫如深的鬼排檔。
沒人知道攤主的真實姓名，沒人知曉他的來歷，更沒人見過他在天亮之後的蹤跡。排檔只在午夜子時開張，只做凌晨三點前的生意，往來的客人大多是夜班司機、巡邏安保，還有不少走投無路、藏著秘密的邊緣人。坊間傳言，這排檔賣的不止是熱湯麵食，更是隱秘的訊息、見不得光的交易，甚至能“收走”普通人擺脫不了的禍事。久而久之，鬼排檔成了江城夜色裡最詭異的符號，游離在秩序之外，藏著整座城市最深的陰暗。
林默坐在排檔最角落的塑膠板凳上，身形隱匿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袖口磨損出毛邊，周身氣息冷而沉，與周遭煙火氣格格不入。自三年前那場變故後，他便脫離了警隊編制，不再穿警服、錄筆錄、走流程，成了江城游離於黑白之間的獨行者。別人查案靠證據、靠規章、靠層層審批，他查案靠首覺、靠人脈、靠這些藏在夜色裡的灰色線索。
滾燙的牛雜湯擺在面前，白霧嫋嫋，香氣撲鼻，可林默一口未動。他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目光平靜地落在沸騰的湯鍋上，眼底卻沒有半分鬆弛，滿是審視與戒備。
“又來找人？”
沙啞蒼老的聲音從灶臺後傳來，攤主佝僂著背，手裡翻動著鐵勺，臉上溝壑縱橫，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他在這裡擺了八年攤，見過無數深夜來客，唯獨對林默印象最深。別人來鬼排檔，要麼求財、要麼求庇護、要麼求訊息，唯有林默，每次來都只為真相，只為那些被掩埋、被遺忘的冤屈。
林默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清冷：“城西廢棄冷鏈廠，半個月前失蹤的女工，張桂英。”
話音落下，排檔裡僅剩的兩桌食客動作皆是一頓，空氣中的煙火氣瞬間凝滯了幾分。
城西冷鏈廠，是江城出了名的廢棄廠區，三年前資金鍊斷裂破產倒閉，偌大的廠區荒草叢生，幾棟冷庫大樓常年鐵門緊鎖，陰冷潮溼，無人踏足。半個月前，五十一歲的廠區保潔張桂英無故失蹤，家屬報警後，轄區派出所排查了監控、走訪了鄰里、搜遍了廠區外圍，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案件最終以人員走失暫定歸檔，成了一樁無人問津的懸案。
攤主緩緩停下手裡的動作，白霧模糊了他的眉眼，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那地方陰氣重，冷庫零下十幾度，藏得住人，也藏得住所有髒東西。尋常人不敢去，去了的，大多再也回不來。”
“她沒死在外面。”林默抬眼，目光篤定，“她的東西，還留在廠區裡，人也一定在。”
沒人比林默更懂隱匿的兇案。三年來，他踏遍江城所有陰暗角落，見過太多兇手利用廢棄廠房、冷庫、地窖作案。低溫是最好的藏屍手段，能夠延緩腐爛、掩蓋氣味、銷燬痕跡，是無數懸案背後最隱蔽的兇器。
攤主沉默片刻，往湯鍋里加了一勺熱湯，緩緩開口吐出關鍵線索：“三天前凌晨，有兩個男人，提著大號黑色密封袋，從冷鏈廠後門出來，上了一輛無牌黑色麵包車。車子沒開燈，沿著濱江路繞了三圈才駛離，鬼鬼祟祟，不像是運廢品。”
這正是林默想要的線索。
所有看似無解的失蹤案，背後都有蛛絲馬跡，只是大多藏在無人關注的深夜、無人在意的角落，正規排查永遠觸及不到。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遠處夜色中傳來，打破了排檔的沉寂。
幾道挺拔的身影穿過江霧，快步走來，制服反光條在夜色裡格外醒目。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銳利，神色肅穆，正是市局刑偵支隊隊長陸沉。
陸沉帶隊巡邏至此，遠遠看到這處深夜營業的無牌排檔，本是例行排查，走近看清角落裡林默的身影時，腳步驟然頓住。
江城刑警，無人不認識林默。
他是曾經警隊最天賦異稟的天才，破案無數，洞察人心，卻也最特立獨行，不信規矩，只信本心。陸沉與他數次交集，亦敵亦友。陸沉恪守刑偵規章，凡事講究證據鏈條、程序正義，步步為營、嚴謹穩妥；林默游離法外，行事果決凌厲，擅長首擊核心、突破迷局。兩人辦案風格截然不同，卻總能在疑難懸案中，殊途同歸。
“林默？”陸沉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意外，“這麼晚，在這裡做什麼？”
林默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沒有絲毫意外：“查案。張桂英失蹤案。”
陸沉眉頭微蹙。
張桂英的失蹤案他知曉，轄區上報的普通走失案，線索全無，疑點寥寥，看似毫無深挖的必要。他原本以為只是一樁普通的人口失蹤，可從林默口中說出，便意味著這件事絕不簡單。
“市局己經歸檔，排查完畢，沒有作案痕跡。”陸沉語氣嚴謹，“廠區監控全部損壞，無目擊者，無爭執記錄，家屬也未收到勒索資訊，大機率是自行離家走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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