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早上七點十六分打來的。
“張科員，預告己經送到幾戶人家手裡了。”松嶺鎮專案聯絡員的聲音壓得很低，“周玉梅在鎮政府門口問，今天不籤，是不是下個月就沒有房子了。郭長河帶了三個人，說通知上寫了簽約準備，實際就是讓他們搬。”
張玥從床邊坐起來，摸到昨晚放在桌上的眼鏡。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又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喊“把縣裡的檔案拿出來”，有人說“先把書記叫來”。
“預告上有沒有蓋章？”她問。
“鎮裡蓋了情況說明章，專案辦的版本也一併發下去了。”
“誰讓發的？”
“我不知道。張科員，你還是快來一趟吧。”
電話結束通話後，張玥盯著窗簾縫裡的天光。前一晚還沒有寫完的限定稿攤在書桌上，最後一句是“縣級支援性意見不對借款本金和利息作保證”。旁邊的搬遷預告卻己經給出了一個日期：下月十五日前完成搬遷簽約準備。
擔保人沒有確定，安置房源沒有確定，過渡安排沒有確定，群眾先收到了一張帶著期限的紙。
她趕到松嶺鎮時，鎮政府門口停了七八輛摩托車。周玉梅站在臺階下，手裡拿著那份預告，紙角被捏出一道深痕。郭長河身邊圍著幾個人，方福全從院裡出來，一見張玥便快步迎上來。
“不是正式通知。”方福全先說。
“他們按正式通知理解了。”張玥看著臺階下的人，“這份預告發了多少戶？”
“先發了兩鎮調查範圍內的八十七戶。”
“名單按什麼口徑列的？”
方福全沒有馬上回答，回頭看了一眼鎮專案辦的工作人員。
那人說：“按河東二號地塊初步範圍，先把涉及的戶都通知到。縣裡舊測算是五百一十七戶，新版疊圖是西百八十二戶，具體邊界還在核。鄉鎮怕漏通知，所以先按大範圍發。”
郭長河把預告舉起來：“你們嘴上說邊界沒定，紙上卻叫我們準備簽約。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通知只是摸底。”工作人員說。
“摸底要不要簽字？”
“先登記意願。”
“登記了是不是就要搬？”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周玉梅走到張玥面前：“張科員，昨天晚上村幹部說，園區裡有一百三十八個不要求大專的崗位。我家男人在外面幹活，兒子還在讀書，要是能住到安置點附近，我可以談。可這張紙上只說下月十五日準備簽約，沒寫房子在哪兒，也沒寫過渡費什麼時候給。我現在籤什麼？”
張玥接過她手裡的預告，摺痕正好壓在“具體補償標準、安置房源和過渡安排另行通知”幾個字上。
“你現在不需要憑這張預告籤搬遷協議。”她說，“我先把通知的用途核清。”
郭長河冷笑：“你說不需要，專案辦說需要，銀行又說要看簽約率。到最後誰算數？”
這句話讓門口的人都安靜了一下。
張玥沒有立即答。她看著那張紙背面的傳送範圍，先問方福全：“白石村己經有幾戶登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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