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宇文靜翻開了第一本賬冊。
一個時辰後，張掌櫃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宇文靜把賬冊合上，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張掌櫃。她的語氣沒有指責，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在陳述事實：
“張伯伯，淮南鹽路今年的總銷量比去年少了三成，但鹽工的工錢反而漲了一倍。鹽場的產量沒有下降，鹽質也沒有變化，那麼這少掉的三成鹽去了哪裡。”
張掌櫃的額頭開始冒汗。
“還有，”宇文靜翻開另一本賬冊，“您報上來的鹽價是每石一千二百文，但我讓人去淮南的市場上問過，當地的鹽價實際成交價是每石一千八百文。中間差了六百文，這筆差價去了哪裡。”
張掌櫃的汗己經從額頭流到了下巴。
“最後，”宇文靜翻到最後一頁，“您在賬冊上記了一筆‘官中打點，銀三百兩’。但據我所知，淮南鹽鐵轉運使今年年初就被調走了，新任的轉運使還沒有到任。這三百兩銀子，打點給了誰。”
八歲的宇文靜抬起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張伯伯，您能幫我解釋一下嗎。”
張掌櫃“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做了三十年的鹽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不，這樣的小孩。
那種感覺不是被一個八歲的孩子拆穿了賬目上的貓膩，而是被一個在商場中浸淫了數十年的老手一眼看穿了所有的底牌。
那雙眼睛裡沒有天真，沒有稚氣，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通透。
好像她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在乎，但又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
張掌櫃後來私下裡跟李掌櫃說：“那個小娘子……她看賬冊的時候，眼神跟我們看賬冊的時候不一樣。我們看賬冊，是在看數字；她看賬冊，是在看人。”
李掌櫃問：“什麼意思。”
張掌櫃苦笑：“她看賬冊，就知道我們在想什麼。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貪了、貪了多少、貪了之後藏在哪裡。她甚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貪——是因為家裡出了什麼事，還是因為被什麼人脅迫，還是單純就是貪心。”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低：“我做了三十年鹽商，見過的聰明人多了去了。但那種聰明……不像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該有的。”
李掌櫃和王掌櫃很快也體會到了張掌櫃的感受。
宇文靜處理完張掌櫃的賬目之後，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了李掌櫃和王掌櫃的賬目。
她沒有懲罰任何人，甚至沒有要求他們退回貪墨的銀兩。她只是做了一件事——
重新制定了一套賬目管理制度。
這套制度的核心很簡單：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必須有據可查，每一個環節都必須有兩個人以上經手，每三個月進行一次全面的盤庫和對賬。
違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俸，第三次——首接移交官府。
制度本身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商場上最基本的操作。
但關鍵在於，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有足夠的魄力和執行力來推行這套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