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匠不是普通的鐵匠。
他祖上其實是北方來的工匠，會打一種特殊的犁鏵——比市面上常見的犁鏵深一寸，寬兩寸，犁地的時候更深更勻，莊稼長得更好。
這是張家祖傳的手藝，傳了好幾代了。
但張鐵匠沒有鐵。
打鐵需要鐵，鐵是官營的，普通人買不到。
就算買得到，他也買不起。所以他只能給人修修補補——鍋漏了補鍋，刀鈍了磨刀，鋤頭斷了接上。
掙幾個銅板，勉強餬口。
張鐵匠有一個閨女，叫張小草。
張小草今年十二歲，長得黑黑瘦瘦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狗尾巴草。
她沒有鞋穿，一年西季光著腳。
腳底板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踩在石頭上都不覺得疼。
張小草沒有娘。
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張鐵匠又當爹又當娘把她拉扯大。
父女倆住在石子崗最靠河邊的一間棚屋裡，屋子小得轉個身都要側著身子。
張小草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然後去河邊洗衣裳——不只是自己家的，還有鄰居家的，洗一件收一個銅板。
洗完衣裳回來幫父親拉風箱、遞工具。
下午去山上挖野菜，晚上回來做飯、刷碗、縫補衣裳。
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但她不覺得苦。
因為她爹對她好。
張鐵匠雖然窮，但對閨女是真的好。
每次幫人修好了東西掙了幾個銅板，總會買一塊糖回來給她。
不是那種精緻的飴糖——那種他買不起——是最便宜的麥芽糖，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動。
但張小草每次都吃得很開心，含在嘴裡，能甜一整天。
張小草最怕的事情，是冬天。
石子崗的冬天，是真正的冬天。
棚屋不擋風，牆壁上的泥巴一到冬天就開裂，冷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
被子是破的，棉花都結成了硬塊，蓋在身上像蓋了一塊鐵板。
沒有炭火，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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