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後井旁偏房又燃起了燈。
謝照微把自己進府時拆下的頭面、繡鞋和外衫一併擺在桌上,又讓人把井中新娘的遺物送來,逐樣對照。
裴九站在一旁,看著她把兩身本該都屬於“新娘”的東西攤成一桌,卻一點旖旎都看不出來,只像在拆兩張互相套疊的假面。
“這裡不對。”謝照微先拎起死者那隻繡鞋,“鞋面花樣與我這一雙一樣,鞋底卻更厚,針腳也粗。真正出嫁的鞋,是從頭到腳一套配下來的,不會只求看著像。”
她又把自己那條壓裙玉帶和死者腰間繫帶放在一起。她身上的結法是喜娘慣用的並蒂結,死者腰間卻只是倉促勒緊後硬擰出來的一道活釦,裡外都顛倒了。
“連腰帶都系錯。”她道,“說明替她穿衣的人只求快,不求禮。”
她再把死者耳邊溼發撥開一點,露出空著的耳垂。“還有這裡。真正出嫁的人,耳璫、面脂、頸粉都不會漏得這麼幹淨。她像是被臨時糊了個新娘殼子,連最後一層體面都來不及補全。”
她又拿起那支從屍髮間取下來的簪子:“簪位偏,髮髻也亂。替她梳頭的人知道怎樣把人扮成新娘,卻不在意她像不像真要拜堂的人。”
裴九問:“也許只是倉促。”
“若是倉促塞進來的刺客或爭寵的女人,只會更在意裝得像。”謝照微把簪子放回去,“可她手背有繭,肩線不合衣,鞋也不合腳。她被打扮成新娘,只是因為今夜她短暫地需要像個新娘。”
需要像。
不需要真是。
這句話讓裴九神色一凜。
謝照微看著門板上的屍,又慢慢補了一句:“她虎口和食指側的繭,不像做針線,也不像常提燈,更像常年提繩搬物留下的。這樣的人若真是來混新娘位,不會一點應對都沒有。她更像原本就被人控制著,被換上嫁衣,只負責在今夜變成‘另一個新娘’。”
裴九把連夜補查來的結果一併放到她面前:“后角門那邊問出來了。三更前後,確有一輛小車藉著送熱水的名頭從旁路過了一趟,守門的人說沒看清車上是什麼。另一個,送嫁人數和禮單確實對不上,少的是陪嫁丫鬟碧桃。”
謝照微垂眼看那幾行抄錄,腦子裡把這幾夜散開的碎片一點點扣回原位。
謝家早備替嫁衣。
肅王府寒香院像籠子。
井裡撈出第二個“新娘”。
碧桃失蹤。
后角門夜裡重車進出。
周密安排的,從來不是一場婚禮該怎麼成。
而是怎麼藉著這場婚禮,把該送進來的東西送進來,把該抹掉的人抹掉。
“帶我去見王爺。”她忽然道。
裴九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轉身領路。
蕭承硯正在外書房。
天色未亮,窗紙上只透著一點灰白。齊川也在,手裡捧著幾張剛送來的查驗記錄,顯然這一夜誰都沒真正歇過。
謝照微進門後沒繞圈子,首接把那隻繡鞋放到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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