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病房裡的陽光如碎金般灑滿全屋。
我終於換下了穿了快一週的病號服，重新裹上自己的衣裳——那件洗得微微發白、卻依舊柔軟乾淨的天藍色衛衣，配一條洗得發白的灰白色牛仔褲。
左臂的石膏，被媽媽只用兩個多小時就織好的深灰色針織護套仔細裹住，上面還繡著幾朵憨態可掬的小雛菊。只是那沉甸甸的壓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這場劫難尚未徹底落幕。
站在病房門口，我凝望了這個駐紮了六天的地方。
空氣裡浮動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剛換過的床單白得晃眼，陽光從窗外切割而入，在光潔的地板投下規整的光斑。
一切看似如故，可我心底清楚，有什麼東西，己經從靈魂深處，徹底改頭換面。
媽媽拎著收拾好的行李袋站在身側，爸爸去辦理出院手續。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伸手輕輕替我理正衛衣的帽子，繼而穩穩握住我沒受傷的右手。
她的手溫暖、乾燥，帶著常年觸碰消毒液留下的微刺粗糙，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有力。
“走吧，舟舟。”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生怕驚擾了空氣中微妙的平衡。
“咱們回家。”
“嗯。”我輕輕頷首。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長廊，病房門有的緊閉，有的虛掩。光線與陰影在地面交錯斑駁，勾勒出冷暖交織的輪廓。日光燈明晃晃地亮著，卻壓不住那股明暗交錯的寒涼。偶爾有護士推車經過，只投來溫和的點頭致意。
世界看上去井然有序，彷彿那場墜落、那些鬼魅般的威脅、那束詭異的白菊，都被囚禁在走廊盡頭，成了一段與世隔絕的插曲。
可我比誰都清楚，並非如此。
當我踏出住院部大樓，仲春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裹挾著草木萌發的清新，以及城市永不停歇的、遙遠的喧囂底噪。那一刻，重返人間的真實感才如重錘般擊中心臟。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混著汽車尾氣的悶澀，街邊小吃攤升騰的油煙焦香，還有泥土被烈日曬透後的淡淡腥氣……雜亂、粗糲，卻又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頑強，熱熱鬧鬧地撞進心底。
這就是我必須重新歸位的人間，也是我必須首面的生活。
醫院可以暫時將我藏匿，但學校，不行。
爸爸己將那輛有些年頭的銀色麵包車停在門口。車身上貼著早己褪色的廠子廣告，斑駁的漆面是歲月的印記。
他下車接過行李袋放入後備箱，隨後拉開副駕駛門，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
“上車，寶子。”
他沒什麼表情，但眼神穩如磐石。
我坐進副駕駛。車裡瀰漫著熟悉的菸草、機油，以及爸爸慣用的廉價古龍水混合的氣息。以前總覺得嗆鼻，此刻卻莫名生出一種強烈的安心感。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街道兩旁的景物如流水般向後退去——
店鋪林立，行人匆匆，紅綠燈交替閃爍，騎著電動車送孩子的家長，步履匆忙的上班族……
世界在以它固有的節奏瘋狂運轉，不會為任何人的傷痛或抗爭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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