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的門虛掩著，將走廊裡消毒水的冷冽和深夜的寂靜隔絕在外。
我輕輕推開門，碳程蜷在陪護床上睡得正熟，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姑奶沈紅巖就依靠在旁邊那張實木沙發上半眯著。她沒說話卻帶著一股能鎮住場面的沉勁。
母親則趴在床邊，手裡還攥著父親的手，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鎖著。
只有父親是醒著的。
慘白的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插著氧氣管的鼻翼微微翕動。
看到我進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先是漫起一層霧氣，隨即，在目光觸及我手中那隻熟悉的燜燒杯時，那霧氣竟奇異地散去了些，透出一點微弱卻頑固的光亮。
“爸，我給您帶了點熱乎的。”
我壓低聲音，走到床邊，將燜燒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右手貼著身體，擰開杯蓋。那股溫潤醇厚的蘿蔔牛肉香，立刻在充斥著藥水味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父親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輕輕將他的氧氣面罩向下挪開一些，露出嘴唇，舀起一勺，仔細吹涼，遞到他唇邊——
他小口小口地吞嚥著，每嚥下一口，眼神就清明一分。
就在這時，身側這些輕微的窸窣聲，將母親驚醒。
母親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驟然睜開，視線在我和父親之間快速流轉一圈。
她立刻看明白了，連忙撐著身子坐首，伸手輕輕從我手中接過勺子與燜燒杯，接替了餵食的動作。
首到喝下大半杯，他才用指尖極其輕微地勾了勾我的手心，然後，顫抖著抬起，指了指我打著石膏的左臂。
我搖搖頭：
“不疼了，爸。
那份證明報告我己經上傳了。
我的同學張宇航說，這叫‘程序正義’，咱們有申訴的權利。”
父親深深地看著我，忽然，那隻大手猛地用力，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傳來一陣隱痛，但我沒動。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模糊卻清晰的字：
“……書櫃……底部……隨身碟……”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手才緩緩鬆開，眼底卻燃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野獸般的狠厲與釋然。
我用力握住那隻逐漸鬆開的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粗糙。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沉睡的獅子，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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