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面對槍口的恐懼之後我竟然奇蹟般的獲得了一種寧靜,內心洶湧的波瀾平復後,我明白所謂的憤怒和委屈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這裡沒有主持公道的執法人,維護秩序的公安部門不見蹤影,取而代之是由青壯年村民組成的保安隊暴力機構,法律教條對這幫死徒來說也只是一紙空文,個個都早已是死罪之身。
從頭開始的我靜靜的坐在村長家裡的沙發上,就像坐在劇院的觀眾席上一樣,細心觀賞著舞臺上的表演,企圖從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老婆子,幫盧老師刷一刷鞋,都是泥。”村長衝裡屋喊道,我看到村長夫人依然猶猶豫豫的走了出來,依然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村長,村長依然點了點頭,這時我好像已經發現了一些端倪。
我起身說道:“不用了村長,太不好意思了,我回去自己刷一下就行。”說完,我向擺在門口的運動鞋走去,作出要把它穿在自己腳上的樣子。
村長明顯有些著急了,連忙搶先一步擋在我面前,“沒事兒,沒事兒,你坐著就行。”說完邊將我又拉回沙發上,邊連忙對自己老婆使眼色。
村長老婆見狀連忙將我的鞋拿走,匆匆走到衛生間去了。
果然如此。
第五次輪迴第一天,1月15號,我發現了被安裝在鞋底的跟蹤器。
我之前誤以為我是被周圍的鄰居日夜監視,事實並不是如此。看似貧窮落後的德善村,實際上也在與時俱進。
所以在第二次輪迴中,村長會突然出現在我的身後然後將我推下懸崖,原來當我跟村長說有人要遇害時村長就已經對我起了疑心,之後他利用跟蹤器密切的注視著我的位置,等到事情竟然真的像我說的那樣發展後,他疑心大起,一路尾隨我直至山頂!
原來我一來到這裡,就已經落入賊網了。我決定繼續穿著帶有跟蹤器的運動鞋,現在還不能暴露。而等到必要的時候,這個枷鎖將會成為反敗為勝的一張底牌。
我走出村長家,走在德善村的街道上。今天是1月15號,農曆臘月二十四,大多數人家已經開始忙活著置辦年貨,圖個熱鬧的早就在門口掛上了大紅的燈籠,花花綠綠的尉遲恭秦叔寶立在兩旁吹須瞪眼,街上偶爾傳來一兩聲響炮,畢畢剝剝的聲音為這蕭瑟冬天的農村添加了一絲生氣。在不瞭解情況的人看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
我走過德善村的街道,有的人家門開著,甚至可以一眼看到他們的生活。銀髮佝僂的老人不肯歇著,枯樹皮的老手依然靈巧,擀出的餃子皮厚薄均勻,圓圓正正。旁邊的孫子欣喜的擺弄著遙控汽車,那是他的新年禮物。這些人知道自己村裡現在的境況嗎?小孩懵懂,但涉世已深的老人多少應該瞭解一點吧,勸阻過嗎?還是參與進來了呢?
作為既得利益者,他們的罪惡應該如何論處,是仁慈的定性為不知者無罪,還是理性的批判他們的無知之惡?長在淤泥的蓮花,視覺上的潔白,能否等於真正意義上的純淨?
又一次走到自己宿舍門前,我嫻熟的開啟門進去。我結束了人性之惡的哲學論辯,將精神集中在自己內心,竟獲得了一種可貴的遺世獨立的心態。死而復生,生而復死,從黃泉路上峰迴路轉,又在人間裡命喪黃泉,在牧童的迷夢中差點永失真我。他們在睡夢中悄然的殺死我,在懸崖上詭秘的推下我,用暴力殘酷的折磨我,我害怕,我憤怒,我委屈,我一度想草草的結束這一切,無論是什麼樣的結局。
但我想起了那個女人,準確的說是女孩,二十多歲花一樣的年紀,本應該在自己的天地裡盡情的品嚐生活的酸甜苦辣,哪知此生的最後時光,是在山野樹林間逃命,是在陡峭的懸崖邊與敵人對峙,意識被消滅後,殘留的肉身又被人打扮成了待嫁閨中的新娘,活生生被當作了一件貨物,她又做錯了什麼?她生來就該如此嗎?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我不知道還有幾次機會,可能三兩次,可能一次,也可能現在就是我最後的一次生命,我不確定,但我想試一試,我要為她討個公道。
又一次的將自己的物品擺放完畢,沉浸在自詡正義的情緒快感中的我意識到,正義與邪惡這種問題固然幼稚,卻可以給我注入堅定的信念。有了這種信念,我還是我,我卻已經不是我了。堅定的朝著目標前進吧,不擇手段的前進。要想打敗這些傢伙,就要更冷靜,更沉著,要比他們更陰險,更狡詐,更不擇手段。
而理想只是理想,理想主義者如果抱有僅憑激情和正義就可以披荊斬棘的幻想的話,那他將會在現實的泥潭裡沉陷至死。
死亡已經教會了我要注重解決問題的方法,而現在,要怎麼辦,或者說,能怎麼辦。
我懊惱的躺在宿舍床上,各種人,各種事情,一股腦的湧入我的腦子,頭緒雜亂的我感到我要對抗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嚴密的監控系統,碾壓的暴力集團,還有多疑遠慮的決策集團,在這樣的成系統的組織面前,我一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只是一介凡人,沒有特種兵的戰術思維和單兵作戰素質,不能單槍匹馬乾翻一群人。我更沒有特異能力,不能噴火吐水,搬山倒海,一個意念便可以滅殺所有敵人,我更沒有金手指等變態系統,可塑性幾乎為零,成長空間狹小,我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輪迴的經歷。
也就是說,我唯一的優勢,就是在每次輪迴的探索中,收穫的資訊。資訊差,或許可以成為我制勝的法寶。
我重新坐了起來,背靠著床板。重新整理現在的已知資訊,自從我來到村裡,第一個事件就是我的運動鞋上被安裝了追蹤器,我的位置從此將準確的暴露在敵人視野之下,我對於敵人來說就是透明的。而看剛才村長的樣子我並無法改變這一事件,當然,我也並不打算改變。
而第二個無法改變的事件,就是那個女人,將於今晚在山頂上被王保安追捕,最後墜崖身亡。
等等,這個事件,真的無法改變嗎?我心裡猛地一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