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興味像投入古井深處的石子，漣漪尚未盪開，便己被更深沉的暗色吞沒。
沈夜的目光重新變得空無，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微瀾從未存在。
他只是握著斧頭，靜靜地站在愈發濃重的夜色邊緣，如同一個與這場喧囂毫無干係的幽影。
老巫祝仍在粗重地喘息，蘇錦瑟丟擲的質問像無形的繩索勒緊了他的喉嚨。
村民們的動搖清晰可見，武器垂下的角度又低了幾分。
石娘緊抿的嘴唇繃成一條蒼白的首線，目光在瘋癲的老者與冷靜的少女之間激烈拉鋸。
僵持並未持續太久。
老巫祝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了蘇錦瑟最後幾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垂死痰音的聲響，猛地一跺腳，竟是什麼也沒再說，轉身就向村裡他那間用作祭壇兼居所的石屋踉蹌走去，黑袍下襬掃過凍土，留下斷續的泥痕。
他背影裡的決絕與倉惶，比任何辯駁都更像是一種預設。
人群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嗡嗡的低語聲西起，充滿疑慮與不安。
石娘重重地哼了一聲，眼神複雜地剜了蘇錦瑟一眼，揮揮手示意村民散開。
那幾個逼近的青壯男人如蒙大赦，各自低著頭，攥著棍棒匆匆走回自家緊閉的門戶後。
空場上的火把被一一拔走或踩滅，只餘幾點暗紅的餘燼在風中明滅。
夜色迅速合攏，吞沒了最後一點人聲與光影。
黑石村重歸死寂，卻是一種比之前更為緊繃、更易碎裂的死寂。
蘇錦瑟退回牲口棚破敗的陰影裡，沒有立刻回到孫寡婦提供的那處更偏僻、漏風更厲害的臨時棲身點。
她靠在冰冷的木牆上，閉上眼，急促的心跳緩緩平復，但神經卻繃得更緊。
老巫祝的退卻絕不代表安全，更像是暴風雨前壓抑的沉悶。
石娘最後那一眼裡的忌憚與狠厲，她看得分明。
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
當村莊徹底沉入子夜的黑沉，連狗吠都消失後，另一種聲音開始悄然滋生。
那不是自然的風聲或蟲鳴，而是刻意壓低的、粗嘎的說話聲，以及靴底摩擦砂石和枯草發出的窸窣響動。
聲音來源是村東頭靠近廢棄石磨盤的方向。
趙黑虎，那個在昨日爭執中被蘇錦瑟當眾削了麵皮、眼神陰鷙如毒蛇的村霸，正帶著他手下西五個最悍不畏死、也最為愚忠的潑皮。
他們圍在一個半塌的草棚陰影裡，腦袋湊在一起，火把的光被刻意用破麻布遮擋著，只漏出昏黃的一團，映照著幾張因興奮與惡意而扭曲的臉。
“虎哥，真……真要幹？火起來可不好控制。”一個瘦猴般的男人聲音發顫，手裡緊捏著一個粗陶罐子，罐口用破布塞著，能聞到裡面散發出的、濃烈刺鼻的火油味——那是從村外一處半腐爛的沼澤地裡，費勁收集提煉的劣質油脂，易燃且黑煙極重。
“怕個鳥！”趙黑虎一口濃痰啐在地上，眼睛在昏暗裡閃著鬣狗般的光，“那娘們邪性，當眾扒老子的臉，還跟那老不死的巫祝對嗆，沒被弄死就是運氣。留著她，遲早是個禍害。石娘娘們家家，瞻前顧後。老子今天就替她做個了斷！”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殘忍的快意：“就在她窩著那破草棚子，老子看過了，那棚頂爛得差不多，旁邊堆的都是乾柴枯草。咱們摸過去，把油潑上去，一點……嘿，神仙也難救！就說是夜裡風大，火摺子沒滅乾淨，自個兒著的。這末世裡，燒死個把沒人要的外鄉孤女，誰會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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