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長樂宮安靜了三天。
沒有人來問話,沒有人送東西。李德全沒來過,淑妃的人沒來過,就連小順子巡更時也只是從窗臺下經過,輕輕敲兩下便走。
江蘅知道這是有人在替她善後。她沒有證據,但出宮兩次卻沒有任何下文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證據。宮裡不會無緣無故放過一條可以追查的縫隙,除非有人從上面把縫隙堵住了。
但她心裡清楚,堵住縫隙是第一步,下一步那個人會來問她——你到底在做什麼?
第三天夜裡,她坐在燈前,把那三塊碎片和青銅佩在桌上排開,看著缺了的那一角,想了很久。她現在的處境是一條船在暗河裡走,四面都是水,手上只有半張圖。如果繼續一個人劃下去,遲早會撞上礁石,那時候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沉在了哪裡。她需要一個人幫她看水流,至少在暗處替她擋開最粗的那根樹枝。
她選了皇帝。
但他為什麼要幫她,她不知道。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查井,她不知道他知道多少。兩個人隔著一座乾元殿的距離,彼此手裡都攥著一團半明半暗的東西。她不打算在第一次攤牌的時候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但她需要讓他知道:她查的東西,和他可能在意的東西,是同一件事。
她押的是一半。另一半她攥在手裡,等他先動。
第四天午後,她把青銅佩握在掌心,起身出了門。
她沒有等召見,自己走到乾元殿門口,對李德全說:“勞煩通報陛下,臣女有東西想給陛下看。”
李德全看了她一眼,進去傳了話,出來時側身讓路:“江才人請。”
御書房裡蕭曜正在案後批摺子,見她進來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走完最後幾筆才擱下來。江蘅沒有坐。她走到案前,把青銅佩放在桌面上,佩面朝上。
蕭曜的目光落在佩上,停了幾息,然後拿起來翻看。他看得細,把佩正反兩面都看過,指尖沿著圓形輪廓的邊緣走了一圈。
“這上面的紋路,”他放下佩看著她,“和長安舊坊圖很像。西市那一片。”
“是。”江蘅說。
蕭曜靠在椅背上,等她往下說。江蘅能感覺到他在看她——那種不帶壓迫的、安靜的注視。他等得起,也知道她既然來了,就不會只放一枚佩就走。
“臣女在查一件事,”她說,“西市懷遠坊有一口井,井下有路,方向朝掖庭。臣女下去看過,通道是通的,入口被磚封了大半,需要一樣東西才能開啟。”
她說到這裡停了,沒有提通道里的拖痕,沒有提碎片,沒有提拼圖的圓環。她只說了她知道的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留在了舌尖後面。
蕭曜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像在拼她方才那句話和之前某些碎片之間的關聯。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信還是不信:“掖庭井裡的事,朕七年前聽說過。”
江蘅沒有動。
“先帝病重那年,有人報過掖庭井底有異聲,管事的人沒當回事,後來那個宮人調走了。”他頓了一下,“再後來就不在了。”
他看著她,話裡的意思像一顆石子被輕輕推到了她面前。她在心裡接住了那枚石子,在手裡掂了掂。他也知道井的事。他不知道她在查什麼,但他知道那條路在那裡。他說的“不在了”三個字,和她從史書上讀到的“盡暴斃於掖庭”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表述。
“臣女還需要再下去一次,”她說,“還缺一樣東西。那東西在通道深處。”
蕭曜沒有問她缺什麼。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說:“下次下去之前,先來告訴朕一聲。”他把青銅佩推還給她,“西角門朕讓人守著,你走那邊。”
江蘅接過佩,指尖觸到他推過來的那一面——布料摩擦過的地方帶著一點餘溫。她把佩收進荷包裡繫好,行禮退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的手指已經搭在門框上了,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回來再謝。”
江蘅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甬道上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絲將暗未暗的暮色。她走得很穩,但手心有汗,在袖子裡攥了攥又鬆開。方才那番話她事先在心裡過了很多遍,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句的重量都比預想中沉。他說“回來再謝”——他沒有說“回來再告訴我”,也沒有說“回來再解釋”。他說的“謝”字像一枚被風吹偏的葉子,她不確定它要落向哪裡,但至少確認了一件事:他沒有攔她,也沒有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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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七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