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陶片拼好之後，江蘅把它夾在《樂府詩集》裡放了兩天，沒有隨身帶著。她在想那輪月亮的意思——圓頂弧線完整，筆畫只有兩筆，但畫它的人顯然刻意留了鋒口，像是有話沒說盡。第三天傍晚，她決定再去一趟毓秀宮。
這次她沒有送點心，只帶了一句話，以還瓷盅為名親自去的。德妃正在院中捻著佛珠踱步，見她來了沒有意外，只微微側了側身，示意她跟進去。江蘅把瓷盅擱在桌上，沒有鬆手，低聲說：“那輪月亮，娘娘知道畫的是什麼。”德妃捻佛珠的動作沒有停，但指腹在珠面上多停了一息：“月亮的光不靠它自己，是別人給的。”
江蘅站在原地沒有接話。空氣在兩人之間安靜地落下來，德妃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手中的佛珠上：“掖庭那些井，修的時候每口底下都有一塊刻了紋的磚。你找到的那兩塊是從同一口井裡剝下來的，月亮是那口井的記號。”江蘅握著那隻空瓷盅站在桌邊：“那口井在哪？”
“在毓秀宮北牆外頭。”德妃終於抬起了眼睛，日光映在佛珠串的碎光裡，她沉默了一瞬，還是說了出來，“被封了十多年，你知道它在哪裡也沒有用。”
江蘅沒有追問下去。她站在毓秀宮的內室裡，日光從雕花窗格外漏進來，把德妃捻佛珠的手指照得發亮，那串佛珠在她指間一粒一粒滾動著，像被數了無數遍。德妃走回窗邊的位置坐下，重新捻起佛珠：“你能拼出來，說明你已經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皇帝手裡。你自己去問他。”江蘅沒有再說什麼，彎腰行了一禮，退出了毓秀宮。
當晚她去了乾元殿，案上的摺子還沒批完，她走過去把兩塊陶片拼好的樣子放在蕭曜面前。他低頭看了片刻，目光從陶片移到她臉上，說了一句：“她告訴你了？”“她告訴臣女那口井的位置，說剩下的一半在您手裡。”他拿起那兩塊陶片對著光看了一眼，指腹沿著那道弧線走了一遍：“朕手上的那一塊，不在掖庭。在朕這裡。”他伸手從書架上取下一隻細長的木匣放在桌面上，匣面光素，沒有鎖，推到她面前開啟。
裡面鋪著一塊絲絨，絨面上躺著一塊同樣質地的陶片，比那兩塊更小一些，厚一點，邊緣沒有裂口，只有一道淺淺的弧線。她把三塊陶片拼在一起——那輪月亮完整了，圓潤如玉，弧線收尾處連著一道細痕，指向偏北的方向。她知道那口井在哪裡了，也知道怎麼下去，剩下的事就是等一個沒有人注意她的晚上。她抬眼看了他，他的目光沒有在陶片上，不在她的手上，也不在某處遠遠的地方。
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只說了一句：“別一個人去。”
她點了點頭，把三塊陶片收回了荷包，扣好繫繩，站起來行了一禮。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臣女會告訴您的。”然後她邁過門檻，走進了長樂宮的夜色裡。風穿過甬道吹動她的袖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隻荷包，三塊陶片貼著青銅佩和鑰匙，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泛著溫潤的光，像一盞攏好的燈。
（第五十七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