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裴沒有走進巷子。他站在巷口，側著身，目光落在巷外的方向，像在替她看著那條來路。“陛下讓我今夜守在這裡，”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說你一定會再來，讓我別攔你，也別讓你一個人進去。”
江蘅蹲在石板旁邊，手指還擱在邊緣：“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今早。”謝裴的視線沒有移開巷口，“陛下讓人傳了口信到西明寺外衛，說今夜有個人會來這條巷子，讓我遠遠守著就行。”他頓了一下，“我沒想到是你。”
江蘅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你現在知道了。”她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沒有問謝裴為什麼願意來。
謝裴的目光終於從巷口移開，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一個人掀得開？”
“掀不開。”
謝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背上的東西放在地上，解開外層布包，是一截鐵撬棍，比她在掖庭西院用過的那根更短，但看起來更結實。他把撬棍遞過來：“我替你守著巷口，你掀開了看兩眼就行，別下去。”江蘅接過撬棍，在手裡掂了一下。鐵質的，沉手，握柄處纏了一圈粗布，防滑。她蹲回石板旁邊，把撬棍尖端卡進那道縫隙裡，壓住槓桿用力往下按——石板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整塊被抬了起來。她把它推到一側，露出底下半人多寬的洞口，乾燥的風從裡面湧出來，和上次在掖庭井底聞到的一模一樣。
她跪在洞口邊緣往裡看。洞壁兩側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的，沒有灰漿，石面上覆著一層細細的幹塵土。洞底大約一丈深，能看見底部有一層乾涸的泥土，邊緣有淺淺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拖過的，已經看不出新舊。謝裴的聲音從巷口傳來：“有人在過來。看一眼就行了。”
江蘅沒有猶豫，把那塊陶片從荷包裡取出來，舉到洞口上方，藉著最後一點暮色看進去。月光落在陶片上，那輪月亮在暗處像一粒被圈住的燈火。她彎腰把陶片放回荷包，站起來將石板推回了原位。石板落回去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退開兩步，撿起撬棍遞還給謝裴：“有人往這邊來了，你從巷口走。我原路回長樂宮。”
謝裴接過撬棍沒有多說一句，轉身往巷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利落，消失在暮色裡。江蘅沿著來路翻牆回了長樂宮，落在院牆內側的磚地上時，采苓正端著一盤熱好的湯羹站在廊下，見她從牆頭翻下來，面色沒有變化：“娘娘回來了，湯還熱著。”江蘅接過湯碗喝了一口：“你看見我從牆頭翻下來，不奇怪？”
采苓低頭收拾空碗：“奴婢什麼也沒看見。”
江蘅沒有再說什麼，端著湯碗回了屋。她坐在燈前，放下湯碗，手裡攥著那塊陶片，邊緣已經被她指尖的體溫捂得溫熱。
當晚乾元殿的燈還亮著，她進門之後沒有繞彎子，把今夜的事說了一遍。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下去？”
“等德妃那邊再遞一次訊息。”江蘅說，“她現在遞了一塊陶片、說了井的位置、指了方向，但沒有說那口井下到底通到哪裡。”蕭曜看著她，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只是伸手從案角取過一隻細長的匣子，擱在桌面上：“下井之前開啟。”
江蘅低頭看著那隻木匣。匣面光素，比德妃送銀耳羹那隻更舊，邊角的漆已經磨得發亮，像是被人開合過很多次。她沒有問裡面是什麼，也沒有在燈下開啟。她伸手把木匣捧起來收進袖中，行了一禮，退出了乾元殿。晚風迎面吹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袖中那隻木匣的輪廓，隔著布料貼著手腕內側，微微的沉，像一粒被攏住的火種。
（第五十九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