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沒想到馮貴人動手這麼快。
太后的宴才過了兩日,後宮的流言就換了一個方向。采苓從內務府回來時,手裡端著茶盤,擱在桌上之後多站了一會兒。江蘅正在翻書,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娘娘,”采苓的聲音壓得低,“宮裡有人在傳,說您那日在太后面前說的話,是在暗示馮貴人沒本事,入宮兩年還只是個貴人。”
江蘅翻書的手停了一下。“誰傳的?”
“從周選侍那邊傳出來的。說那日宴散之後,周選侍跟人提了一嘴,原話是“江姐姐在太后面前說了句好厲害的,說這宮裡不爭不搶的人只會被踩住”。傳了幾道手,到了馮貴人那邊,就變成了“江才人說馮貴人沒本事才升不上去”。”
江蘅放下書,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周選侍那張嘴她是知道的,不會刻意害人,但管不住自己。那句話確實是她說的,但意思被擰了個彎,從自陳變成了踩人。馮貴人拿到了這個話柄,不會只用來說閒話。
她等著。
第三天午後,淑妃那邊來了人,請她去一趟長春宮。江蘅到的時候,發現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馮貴人坐在左側下首,面色沉靜,手裡端著一盞茶,見她進來沒有抬眼。周選侍縮在靠窗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像是既心虛又害怕,手指絞著袖口。德妃坐在淑妃旁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慢慢捻著,像是來看熱鬧的。
淑妃坐在主位,見她進門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坐下。江蘅落了座,目光掃了一圈,已經大致猜到會發生什麼。
淑妃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今日請幾位來,是有一樁事要當面說清楚。馮貴人方才來跟我說,江才人那日在太后面前說的話,傳出去之後變了味,讓她很是不安。馮貴人怕旁人誤會江才人有意貶損她,想當面問問清楚,省得外頭繼續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告狀”包裝成了“怕誤會”,把“對質”包裝成了“當面問清楚”。江蘅聽完了,偏過頭看向馮貴人。馮貴人終於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委屈,聲音不高不低:“江才人,我入宮兩年,位份一直沒動,這是事實。我不怕人知道。但外頭傳的話說“不爭不搶的人只會被踩住”,聽著像是在說我。我想問一句——你那日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誰?”
她問得很軟,像真的是怕誤會。但屋裡幾個人都聽得出底下的力道——如果江蘅說“不是說你”,那她憑什麼說那句話?如果她說“就是說你”,那就是當面樹敵,淑妃面前也不好交代。
江蘅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了,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我那日說的是我自己。我入宮之後一直想著不爭不搶安分度日,後來發現這宮裡沒有不爭不搶就能安穩的路。那句話是我對自己說的,跟馮貴人沒有關係。”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馮貴人,“若有人傳歪了,那是傳話的人的問題。馮貴人聽了不舒服,是我說話不夠謹慎,該跟馮貴人道個歉。”
她說完站起來,朝馮貴人的方向行了一禮,腰彎下去的角度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才人對貴人行禮的分寸。馮貴人沒想到她直接認了、服了軟、道了歉,臉上那層委屈的表情頓了一下,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裡。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淑妃先開口了:“既然是誤會,說開了就好。馮貴人也不必多心,江才人沒有那個意思。”
馮貴人只好笑了一下:“那就好。我也怕誤會了江才人。”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再說話。周選侍縮在窗邊,全程捏著袖口沒敢出聲。
江蘅坐回自己位置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她不看馮貴人,低頭看著自己膝前的裙面,知道自己這一局沒有贏,但也沒有輸。馮貴人要的是一個“她承認自己說錯話”的把柄,她給了,但她給的方式是“對貴人行禮道歉”,既守住了位份的規矩,又沒讓人抓住“她承認自己貶損別人”的尾巴。
散場的時候馮貴人和德妃先走了,周選侍跟在後面,走之前回頭看了江蘅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江蘅走在最後,快要跨出長春宮門檻時,淑妃在身後叫住了她:“江才人。”
她停步回頭。淑妃坐在主位上沒有站起來,手裡捻著那串佛珠,看了她片刻:“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很好。但下次,說之前先想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行禮的。”江蘅站在門口,日光從她身後打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長春宮的地磚上。她應了聲“是”,走出了長春宮。
回長樂宮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甬道兩側的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袖口和鬢角碎髮。她想起淑妃那句“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行禮的”,在心裡放好,和那枚銅片、那行字放在一起。她知道自己這一局走得不算漂亮,但她走過去了,而且沒有留下什麼被馮貴人以後繼續翻出來用的破綻。
(第三十八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