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冊放回去之後，江蘅沒有再去翻它。
不是不想。她知道那捲冊子就在舊檔第三摞的底層，紙頁邊角捲起的形狀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但她沒有再去碰。她甚至刻意繞了兩天沒去乾元殿，只在廊下翻自己的書，偶爾讓采苓去內務府領月例，自己一步也沒有邁出長樂宮的院牆。
她在等。等那個也在找這本冊子的人露出更多痕跡。
第三天午後，采苓從內務府回來，手裡捧著一摞新裁的夏裳。她放下衣裳時多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娘娘，奴婢今兒在內務府碰見一件怪事。”
江蘅正在疊那幾件夏裳，沒有抬頭：“什麼怪事？”
“有個面生的小太監，拿著一張條子來打聽長樂宮近期領過什麼舊檔。管事的說沒有，他才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好幾眼。”采苓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奴婢瞧著不像內務府的人。”
江蘅疊衣裳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把最後一件疊好。“他還問了別的沒有？”
“沒問旁的。但奴婢後來跟出去看了一眼——他出了內務府的門，往掖庭方向去了。”
掖庭。江蘅把最後一件夏裳疊好放進箱底，合上箱蓋。她在心裡把這條新資訊和之前的碎片對上——那個人能找到內務府，說明他已經查到了她有在翻舊檔的動向。但他還不知道她翻過哪些。如果他知道那本暗冊的存在，他不會來內務府問，他會直接去乾元殿打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午後的日光從竹葉縫隙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她站在窗前，過了片刻轉身對采苓說：“你明日再去一趟內務府，不用打聽別的，就說長樂宮偏殿的帳子舊了，想換一掛新的。看誰接這個話。”
采苓應了聲。她退出去之前，江蘅忽然叫住她：“采苓。”
“娘娘？”
“你弟弟今年多大了？”
采苓愣了一下，低頭答：“十二了。”
“下次有人遞東西給你，別急著接。先看遞東西的人穿什麼鞋。”
采苓的臉白了一瞬，低頭應了聲，退了出去。門合上時，江蘅聽見院子裡掃地的聲音響了幾下，又停了，像是握著掃帚的人站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始動。
她坐在燈前，把那捲暗冊裡記住的內容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掖庭的井、調走的人、趙府的入口。現在有人在查她了，而且那人已經查到了內務府。她不能讓他查到這裡來，但她也不能跑——跑就說明她手裡有什麼。她需要在他靠近之前先把水攪渾，讓他在她這裡找不到他要的東西，然後去別處找。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隔板底層抽出一隻空木匣，開啟蓋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把它放回原位。然後她重新坐下來，把荷包裡的銅片和鑰匙取出來，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感受著鐵質的涼意慢慢被體溫焐熱。她沒有計劃好每一步，但她知道下一步是什麼——讓那個人查到的資訊指向一個她選好的方向。
窗外竹影在夜風裡晃動。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銅片，指尖沿著邊緣走了一圈，然後把它收回了荷包裡。
（第四十四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