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校尉被扣之後的第三天,宮裡的氣氛才慢慢鬆下來。
東營的兵在西側夾牆外紮了營,火把從入夜亮到天亮,把整條夾道照得通明。通道主路的出口被徹底封死,李德全帶人把井底到玄武門那一段逐尺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別的暗口。何副統領停職待查的旨意已經發下去了,禁軍西側的調令也換了新的。趙晟那邊沒有動靜,摺子沒有再遞,也沒有派人來問。江蘅讓謝裴打聽了宮外趙府附近的情況,傳回來的訊息說趙府這幾日大門緊閉,平日裡往來的幾輛馬車都停了,門口只留了兩個門房。
趙晟在縮。他縮得越緊,說明他手裡的牌越少。
乾元殿裡的舊檔整理還在繼續。江蘅把名冊原件和何工留下的圖紙全部交給了蕭曜,他讓人謄抄了一份存入庫房,原件封在了乾元殿的暗格裡。她偶爾去乾元殿送摘要時還會看見案角那隻玉環,擱在原處沒有動。她沒有再問玉環的事,他也沒有再提。
第五天午後,李德全來長樂宮送了一份內廷的通報——皇后鳳體漸安,定於下月初三在長春宮設宴,召後宮有品級的妃嬪赴宴。通報是例行公事,但李德全放下通報之後多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娘娘,這次賞宴的位次排了您在前排。”
江蘅接過通報看了一眼。前排通常是位份較高的人坐的位置,她才人升美人之後一直坐在中段,從來沒有被排到過前排。她把通報擱在桌面上,看著李德全:“誰排的?”
“淑妃娘娘擬的名單,陛下批的。”
李德全走了之後江蘅坐在窗邊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淑妃擬的名單,皇帝批的。她被排到前排,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是因為有人想讓她坐在那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淺青色衫裙,忽然想起淑妃在長春宮對她說過的那句話——“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行禮的。”那時候她以為淑妃是在教她怎麼在宮裡周旋,現在她想起來,那句話也許有另一層意思。
當晚她去乾元殿時蕭曜正在案後看一封新到的密報,見她進來放下密報看著她:“通報收到了?”
“收到了。臣女被排在前排。”
“嗯。”他把密報擱在案角,靠回椅背,“趙晟那邊這幾日安靜得不正常。他縮得這麼緊,要麼是在準備更大的動作,要麼是在等一個人。朕讓人查了他近期的往來信件,他和江南那邊有幾封信走的是私驛,不走官道。收信人是一個姓陳的綢緞商,在蘇州城西。”
江蘅站在案前,把“姓陳的綢緞商”和“蘇州城西”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想了一遍。陳掌櫃,當年從宮裡出去後改行做綢緞生意的何姓工匠的同僚,她之前讓謝裴去問過木匣下落的那個陳掌櫃。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趙晟和陳掌櫃有往來?”
“有。陳掌櫃當年從宮裡帶出去的那隻木匣,匣子裡裝的東西不只是你母親讓他帶的。朕讓人查了陳掌櫃的底,他在蘇州開的綢緞鋪,本錢是趙家出的。他這些年替趙家做了不少事,名義上是生意往來,實際上走的是趙家的暗線。”他看著江蘅,“你母親當年託陳掌櫃帶出來的那隻木匣,也許不止裝著你母親的東西。”
江蘅站在案前,把這句話在腦中轉了一圈。陳掌櫃替趙家做事,她母親託他帶東西出宮——她母親也許不知道陳掌櫃和趙家的關係,也許她知道,所以把東西混在趙家的貨裡帶出去,反而更安全。那隻木匣被送到江南老宅之後就被江家收進了庫房,匣子裡的東西被取走了,但取走的人未必知道那是什麼。她抬起頭來看著蕭曜:“臣女母親當年託陳掌櫃帶出來的東西,也許被趙家的人截走了。”
“也許。”他把密報推到她面前,“朕已經讓人去蘇州查陳掌櫃這幾年的賬。如果他經手的貨裡混著趙家的東西,賬面上會有痕跡。這個月底之前會有迴音。”
江蘅接過密報看了一遍,上面記著陳掌櫃近幾年的出貨記錄和往來客戶,有幾筆貨是發往長安的,收貨人寫的是趙府管事的名字。她把密報放下,站在案前看著蕭曜:“臣女在想一件事。趙晟縮得這麼緊,也許不只是因為西側的暗哨被端了。他可能在等陳掌櫃那邊的訊息,等他確認宮裡還有沒有人知道他當年從通道里運出去的東西。”
蕭曜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庭院裡的樹已經落了葉子,枝丫在暮色裡顯出稀疏的輪廓。他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趙晟手裡的東西,也許不止通道一條。陳掌櫃那條線如果斷了,他還會找別的路。朕要在他找到下一條路之前,把他在宮裡的根全部拔掉。”
她站在案前,看著他的背影。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兩個人之間隔著案桌的寬度。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母親當年把東西託陳掌櫃帶出去的時候,也許以為那條路是安全的。她不知道陳掌櫃和趙家的關係。”他頓了一下,“但她把東西留在了井底和石室裡,那些東西趙家不知道。她留了後手。”
江蘅站在案前,把“後手”兩個字放在心裡掂了掂。她母親留了不止一條路,也留了不止一份證據。陳掌櫃那條線趙家也許截走了一部分,但井底和石室裡的東西趙家不知道。她母親當年走的時候也許已經算到了這一步。她抬起頭來看著蕭曜:“臣女母親留下的東西,足夠掀開趙家的底。但趙晟手裡也許還有別的線。陳掌櫃那條線如果斷了,他還會找別的路。臣女想在他找到下一條路之前,把他在宮裡的人全部摸出來。”
蕭曜看著她,點了點頭。暮色從窗紙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面上,捱得很近。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你母親當年走的時候也許沒有走完這條路。但她把每一步都替你鋪好了。”她站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下月初三長春宮宴,你坐在前排。太后那邊也會去。”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案前,燈火擱在手邊,照著他半張臉很安靜。“坐得近,看得清。”她說了一句,推門出去了。
(第八十七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