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裴的訊息是三天後到的。小順子把信遞進來的時候,江蘅正坐在窗邊翻那本名冊,指尖在“懷遠坊”那三個字旁邊劃了好幾道痕。她把信展開來看,謝裴的字比前幾回更簡短:“懷遠坊井邊一共翻出三處松磚。兩處空的,一處在第三塊磚底下找到一塊銅片,形狀和你那塊佩上的缺口一樣。磚背有刻痕,像是一個字的下半截。”
她把信紙放在燈下,把那枚青銅佩取出來放在旁邊比對。謝裴的描述和她之前摸到的那塊碎片吻合,但磚背上的“下半截字”是她沒有見過的。她在燈前坐了片刻,把名冊翻到那頁被水浸過的紙背,對著燈火又看了一遍——之前她只看出有幾個字的輪廓,但模模糊糊辨認不清。現在她知道了,那是“何”字的半邊。何姓工匠留在懷遠坊井邊的銅片和磚背上的刻字,和她手裡的青銅佩是同一套東西的組成部分。那個人走的時候留了不止一條線索。
她把信摺好收進荷包,起身去了乾元殿。進門時蕭曜正站在窗邊和兵部的人說話,見她進來抬了抬手讓那人先退下了。她走到案前站定,把謝裴的信和那塊銅片擱在桌面上:“懷遠坊的工匠留了第二塊碎片和磚背刻字。臣女手裡的名冊和水印對得上——那個姓何的當年走的時候,把他知道的路線分成了幾份,藏在井邊不同的位置。”
他拿起那塊銅片翻看了一遍,指腹沿著邊緣走了一圈:“這個姓何的,和另外兩個去了江南的人是什麼關係?”江蘅把王守成報的名字在腦中過了一遍:“名單上兩個去江南的,一個姓周,一個姓陳。他們和何姓工匠是不是同行,王守成沒有說。”她頓了一下,“但臣女在查名冊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那捲暗冊裡記錄修井的時間是天啟二年秋,第二年春封井。而臣女母親離開宮裡的時間,就在封井後不到半年。”
蕭曜把銅片放回桌面上,看著她:“你懷疑你母親和那幾個工匠有關。”
“臣女懷疑臣女母親當年離開宮裡之後去的江南,不是偶然。”她抬頭看著他,“她去的是蘇州,而名冊上兩個調往江南的工匠也是蘇州籍。如果她當年離開前和其中某個人有過聯絡,那她後來嫁進江家就不只是巧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攤開的信紙上,安靜了片刻。然後他把銅片和信紙收攏,疊在一起放到了案角:“朕讓人查那兩個去蘇州的人落腳在什麼地方。如果他們留下了後人,也許手裡還有東西。”
江蘅應了聲是。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叫住了她:“江蘅。”她停步回頭。他沒有站起來,但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層:“如果查到你母親當年離開宮裡是因為她發現了這些事,那她離開的方式也許不止一條路。你手裡的線索已經比她當年多了。”她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晚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她母親沒有走完的路,她正在走。而她手裡的東西,比母親當年多。她把這話收好,加快了步子。荷包裡的銅片和青銅佩並排放著,隔著布料輕輕碰在一起。
(第六十七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