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那天落了一場薄雨。
雨從午後開始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把宮裡的甬道潤溼了一層。江蘅站在長樂宮廊下看著天井裡的竹葉被雨水壓得微微低頭,心裡在算時辰。酉時換防之後孫校尉會出營去趙府,周平會趁那個空檔從營裡出來。她需要在孫校尉離開之後下井,從主路走到中段拐彎處,再從岔路把周平送出去。
傍晚雨停了。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一線,把宮牆上的溼痕照得發白。她換了深色衣裳,把撬棍和燈盞帶好,在屋裡等到更鼓響過兩輪才掀開地磚。石板下的井底和往常一樣,她踩著磚縫下去,把燈盞攏在袖中,沿主路往北走。走到中段拐彎處時她停下來,側耳聽了聽主路那頭的動靜。極遠處有腳步聲,不多,大概兩三個人在換防。她等那腳步聲遠了,才拐進支路,往石室的方向走。
石室裡沒有異樣。她踩著石階上去,推開鐵板,從庫房地面出來。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雨後的空氣裡有一股溼土的氣息。她摸到庫房後牆外那條夾道,貼著牆根往西角門的方向走。走到夾道盡頭時她看見牆角蹲著一個人影,穿禁軍便服,懷裡抱著一隻舊布包。周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站起來。
“孫校尉走了?”她問。
“走了。酉時換防之後出的營,往常他要第二天早上才回來。”周平的聲音比上次穩了一些,“我出來的時候換防的人剛下去,下一班要兩個時辰之後才來。”
江蘅點頭,轉身帶路。她沒有從西角門走——那道門雖然皇帝替她開了,但今夜孫校尉不在營裡,暗哨的人反而會更警惕,走正門風險太大。她帶周平回了庫房,從鐵板下去,沿支路往通道主路的方向走。岔路比主路窄,兩個人一前一後側著身走,腳步壓得很輕。走到支路和主路交匯處時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主路上沒有人。她示意周平往南走——南邊是長樂宮井底的方向,出口在長樂宮裡面,比西角門外安全。
兩個人沿著主路往南走了一段。周平走在後面,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孫校尉走之前,有人來找過他。我不認識那個人,穿的是宮裡的衣裳,不是禁軍的。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孫校尉臉色不太好,那個人走的時候往通道這邊看了一眼。”
江蘅的腳步慢了一拍。“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午後。那個人走之後孫校尉把西側暗哨的換防提前了小半個時辰,比平時早了一班。”
提前了小半個時辰。孫校尉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周平母親搬走的事讓他起了疑心,也許是趙家那邊遞了訊息過來。她把步子加快了。兩個人走到長樂宮井底時她先踩著磚縫攀上去,確認井口外面沒有動靜,才把繩子放下來拉周平上來。周平上來之後她把石板蓋好,磚塊填回原位。周平站在她屋裡,抱著那隻舊布包,看了看四周,沒有多問。
她把他從後牆翻出去交給了等在夾道外面的小順子。小順子會把他送到城北周母那裡。她站在院牆內側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甬道盡頭,才回到屋裡換了衣裳。她把今夜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孫校尉提前換防,宮裡有人來找過他,那個人穿的是宮裡的衣裳。這說明趙家在宮裡有眼線,眼線已經察覺到了暗哨這邊有動靜。孫校尉也許還不知道是誰在動,但他已經收緊了防線。
她當晚去了乾元殿。蕭曜聽完之後把案角那枚玉環拿起來擱在桌面上:“孫校尉提前換防,說明他感覺到了。趙家在宮裡的眼線,朕會查。”他看著她,“周平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他母親那邊有人接。”
他把玉環放回案角,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孫校尉提前換防,暗哨的規律被打亂了。你不能再從主路走,岔路那邊趙家的人不知道,暫時還能用。但得儘快動手,拖久了孫校尉會把整個西側都翻一遍。”他頓了一下,“朕讓李德全去查那個穿宮裡衣裳的人。趙家在宮裡的眼線,不止一個。”
江蘅應了聲是。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周平走了,暗哨裡少了一個人。孫校尉明天會發現他不見了。”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他。他坐在案後,燈火擱在手邊,照著他擱在桌面上的指尖。“他會怎麼反應?”她問。
“他會先找。”蕭曜說,“找不到就會上報。何副統領那邊一旦知道暗哨出了缺口,趙晟就會提前動。”他看著她,“我們得在他們動之前先動。”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雨後的夜風比前幾日更冷一些。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把孫校尉提前換防和那個宮裡來的眼線放在一起想了一遍又一遍。趙家已經在收網了,她必須在他們收攏之前把那張網剪開。
(第八十二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