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窗玻璃上蒙著層白氣。
夏枝用手指擦了擦窗戶，看見樓下那個雪人還在。只不過圍巾有些歪了。
江津在沙發那邊站著，沒看她，也沒看雪人，只是在想事情。
“我爸媽，”他突然開口，聲音乾澀，“以前也堆雪人。”
夏枝沒轉身，手指停在玻璃上，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大學時認識的。我媽學音樂，我爸學物理。”江津頓了頓，“聽起來像文藝片開頭，是不是？”
“嗯。”夏枝輕輕應了一聲。
“開頭確實是。”江津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媽嫌食堂難吃，我爸就每天早起半小時，繞到西門給她買豆漿油條。冬天她的手生凍瘡，他給她織手套，大男生，手指頭笨，織了拆，拆了織，折騰了半個月。”
夏枝轉過身。江津還看著窗外，側臉繃得有些緊。
“後來呢？”
“後來結婚了，生了我。”江津說，“我媽想每週聽音樂會，我爸說票太貴。我爸加班，我媽說家是旅館。”他搖搖頭，“都沒錯，就是過不到一塊去。”
暖氣片咣噹響了一聲。
“我十歲那年，也是這麼大的雪。”江津的聲音低下去，“我媽要帶我堆雪人，我爸不讓，說作業沒寫完。他倆吵起來，我媽摔門出去了。”
夏枝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我在陽臺看見她在樓下堆雪人，一邊堆一邊抹眼睛。堆好了，她仰頭朝樓上喊：‘江津，下來。’我爸不讓。我就趴在窗臺上看，雪人沒鼻子沒眼睛，光禿禿一個身子。”
房間裡很靜，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那之後我爸就搬走了。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江津說，“我媽變得很安靜，整天彈琴。彈《致愛麗絲》，反反覆覆就那一段。”
夏枝走到他身邊。兩人中間隔著半臂距離，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十五歲那年，我媽查出乳腺癌。”江津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是晚期。我爸來醫院，提著果籃，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說什麼？”
“沒說。”江津搖頭，“就乾坐著。我媽看窗外，他看地板。坐了二十分鐘，他說公司還有事。”
夏枝心裡發堵。
“走那天在下雪。”江津的聲音輕得像煙，“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頭硌人。她說：‘其實你爸人挺好，是我們沒運氣。’”
“我給他打電話，他說知道了。”江津頓了頓，“車開到樓下了，沒上來。他說不知道上來能幹什麼。”
夏枝的眼淚掉下來，沒出聲。
“所以你看，”江津轉向她，眼睛很紅，但沒有淚，“兩個好人，不一定有好結局。有些東西天生就不合，像冰和火。”
“我們不是冰和火。”夏枝抹了把臉，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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