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著寒意，穿過醫院走廊的玻璃窗，在瓷磚地面上捲起細小的塵埃。我和橙子坐在父親病床邊的摺疊椅上，手指緊緊攥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被角——這是她母親特意讓她帶來的，說她父親總唸叨著蓋著暖和。監護儀螢幕上的綠線像垂死的遊絲，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讓橙子的心跟著揪緊，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凌晨三點，護士剛查過房，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消失。橙子父親忽然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在病房裡轉了一圈，從我眼上，最後落在橙子佈滿血絲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細碎的氣音，橙子趕緊湊過去，把耳朵貼在他嘴邊。
“水……”
聲音輕得像羽毛，橙子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慌忙倒了杯溫水給她，她用棉籤蘸溼父親的嘴唇，動作輕得怕碰碎了他。父親的喉結滾了滾，又閉上眼睛，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忍著什麼疼。橙子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只觸到一片冰涼，連帶著她的指尖都跟著發冷。
“爸，再等等，醫生說今天會調整用藥，會好的。”她低聲呢喃，聲音裡的顫抖連自己都騙不過。其實她比誰都清楚，這幾天醫生找她談了三次話，每次都把“準備後事”這幾個字繞著彎說，那些專業術語像鈍刀子，一點一點割掉我和她最後的希望。
天快亮的時候，橙爸又醒了一次。這次他沒要水，只是示意我扶他坐起來。橙子小心翼翼地墊了兩個枕頭在他背後，剛想直起身，卻被父親枯瘦的手抓住了手腕。那雙手曾經那麼有力，能把年幼的她舉過頭頂，能修理家裡所有壞掉的傢俱，可現在，連攥緊的力氣都帶著顫。
“心悅……查到成績了嗎？”
她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是因為身體的不適而顯得有些虛弱，但他的眼神卻突然亮了起來，彷彿在期待著什麼重要的訊息。
橙子的鼻子一酸，她努力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查到了，爸爸。心悅的成績非常好，她超過了一本線整整三十分呢！”
聽到這個訊息，父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雖然很淡，但卻讓橙子感到無比溫暖。他的手指輕輕地拍了拍橙子的手背，像是在鼓勵她，也像是在為心悅的成績而高興。
“好……好啊，這孩子……隨我。”橙爸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既有對心悅的驕傲，也有對自己的感慨。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轉向窗外，此時天剛矇矇亮，遠處的樹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給人一種朦朧而神秘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父親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口問道：“梓軒……念安……昨天有沒有鬧著要吃我做的紅燒肉啊？”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似乎很想知道孩子們的近況。
“沒鬧，”橙子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常些，“梓軒說要等您回家，他要跟您學怎麼挑五花肉，念安還說，要給您唱新學的《茉莉花》。”
父親的眼睛慢慢溼潤了，渾濁的淚珠沿著眼角的皺紋滑落，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張了張嘴，嘴唇乾裂得泛著白，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可最終只發出一陣細碎的氣音，胸口突然劇烈起伏起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喘息，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拼命拉扯。
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驟然變得尖銳，紅色的心率數字瘋狂跳動，從八十跳到一百二，又一路往上竄，刺耳的警報聲瞬間填滿了整個病房，像一把鋒利的刀，扎得橙子耳膜生疼。她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手腳冰涼得失去了知覺，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她肋骨生疼。
“爸！爸您別睡！”
橙子死死抓著父親枯瘦的手，那雙手冰涼得像塊寒冰，她拼命用自己的掌心裹著，想把僅有的溫度傳遞過去，“醫生馬上就來！您再等等，再等等啊！”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模糊了視線，砸在父親的手背上，可父親的眼皮卻越來越重，眼神也漸漸渙散。
橙子慌亂地伸手去按床頭的呼叫鈴，手指好幾次都滑空，好不容易按下去，她又撲回床邊，將臉貼在父親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還有那越來越淺的呼吸。
“爸，您看看我，我是橙子啊，心悅還等著您送她去大學，梓軒還想學您做紅燒肉，念安還沒給您唱《茉莉花》呢！”她哽咽著，一遍遍地喊，希望能喚醒父親的意識。
不過幾十秒的時間，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護士和醫生推著治療車衝了進來，白色的大褂在眼前飛快晃動，聽診器、除顫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病房裡瞬間亂作一團。“家屬讓一讓！”護士輕輕將橙子往旁邊拉，她踉蹌著退到牆角，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我攬住她顫抖的肩，她才勉強站穩。
我和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父親身上，看著醫生俯身做胸外按壓，看著護士熟練地連線各種儀器，看著父親的身體隨著按壓一次次起伏，可監護儀上的紅線卻始終沒有回落的跡象。父親的眼睛已經徹底閉上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那隻原本抓著床單的手，指節慢慢鬆開，先是指尖，再是手掌，最後無力地垂落在白色的被單上，一動不動。
“腎上腺素1靜推！”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護士迅速執行，可監護儀的警報聲依舊尖銳，紅色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卻漸漸失去了力度。橙子的喉嚨裡像堵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她想衝過去，想再握一握父親的手，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挪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停下了動作，直起身，對著護士輕輕搖了搖頭。護士關掉了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驟然停止，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還有橙子壓抑的哭聲。醫生摘下口罩，轉過身，看著我和靠牆站立的橙子，眼神里帶著一絲同情，聲音低沉而沉重：“家屬，節哀。我們已經盡力了。”
那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橙子的心上，她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幸好扶住了旁邊的床頭櫃。她看著病床上安靜躺著的父親，他的臉上沒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片平靜，可就是這份平靜，讓她的心像被生生撕開一個口子，疼得無法呼吸。她慢慢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冰冷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被單上，暈開一朵又一朵悲傷的花。
“家屬請節哀。”
醫生摘下口罩，聲音低沉地說。
那五個字像一塊巨石，砸得橙子瞬間癱坐在地上。她看著監護儀上變成直線的綠線，聽著那刺耳的警報聲漸漸停止，病房裡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著像是在哭。她想喊，想叫，可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冷的瓷磚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把橙子扶起來。她掙扎走到病床邊，慢慢握住父親冰冷的手，那雙手再也不會暖起來了，再也不會拍著她的背哄她睡覺，再也不會給孩子們做紅燒肉了。她看著父親安詳的臉，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她生病，父親也是這樣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說“別怕，爸在”。可現在，她怕了，怕得要命，可父親卻再也不能陪在她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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