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詢問，顧問收回手，解釋道：
“受了敕封、領了香火，在天有位、在地有靈的神職，是該來的。今日萬壽宮設醮，引的是西方靈氣，供的是正神位次，它們來受香，順理成章。
可神道不是渠水，想引便引，想收便收。如此宏大的醮儀，引動一京之靈氣機，各路牛鬼蛇神也會隨之摸進城來，這就叫不該來的。”
那人眉頭微動，盯著神像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道：“修道者無為而治，上通神明，下化萬民，這些自有人去處置。”
“無為。”顧問重複了這兩個字，“閣下倒是引了個好詞。”
“道家所言，無為而無不為，清修方可致太平，此乃正理。”
“原來老人家修的是這個無為啊。”
顧問看了他一眼，懷疑更深一層，“老子寫《道德經》，是給治國的人寫的，不是給方外之人寫的。”
那人一頓。
“你說什麼？”
“清修是方外之事。”顧問看著那幾盞燈，“閣下方才說修道可致太平，這話放在方外之士身上，沒有問題。可若是放在帝王身上，便說不通了。”
“為何說不通？”
“因為帝王修道，和方外之士修道，從來不是一回事。”
顧問的語氣仍然平淡。
“方外之士修道，求的是自身清淨，天地遠大。可帝王修道，求的是長生久視、溝通神明。這不是修道，是求道，求的是道給他的東西，不是道本身。”
殿中燭火搖曳。
那人沒有說話，顧問也沒有停。
“老子有一句話，比無為二字更重要。”
“哪一句？”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顧問轉過身，正對著那人。
“能承擔國家的汙垢，才配做社稷之主；能承擔國家的災難，才配做天下之王。
不是躲在西苑裡煉丹，就叫無為了。”
那人的神情一變，抬手舉天。
“你可知，如今陛下修的道，乃是天道。”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顧問神情不變，“皇帝修的是天之道還是人之道？想必天下百姓個個都己知曉了。”
那人沉默了好幾秒，胸口起伏，終於又一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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