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比哪天都沉。”
這話不假，只是他沒說全。
睡得沉，大約有五成是新到手的文華之氣安神定志，此外就是這閔書生挺能聊的，給他嘴皮子都說累了。
閔惟孝只當是府城文氣養人，高興得什麼似的，他遞過來一封信。
“學生的業師姓魏，徐州人，早年做過府學教諭，如今致仕歸鄉，在城南開館授徒，于徐州士紳中頗有清望。先生若在徐州遇著難處，持此信去尋他，無有不應。”
顧問接過收好。
閔惟孝卻不走，站在階下搓著手，臉上有點猶豫之色。
“顧先生。”他終於一咬牙，躬下身去，“昨夜之前，這封信學生只想寫一半，昨夜之後，不敢不寫全了。”
“講。”
“業師……病了。”
閔惟孝慢慢道來。
去歲秋天，黃河秋汛，徐州城外淹了幾個村子。
魏先生帶著學生輩出城施粥施藥，在泥水裡泡了一個月，回城之後，雙腿漸漸不聽使喚，到入冬，是徹底走不了了。
“延了多少郎中，藥喝了幾籮，一點效驗沒有。說是痿證，還有什麼寒溼入骨……”
顧問問：“夜裡重，還是白日重？”
“夜裡重，業師向來卯時即起，如今一到天黑便……”
閔惟孝的聲音低了下去。
“業師自己的信裡從不提，是同窗偷偷寫信告訴學生的，業師近來一夜一夜夢見大水灌城，水底下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他下去。”
顧問心中有了幾分計較，面上不顯。
痿證治在陽明，寒溼治在脾腎，都是人的病。
可若是陰氣入絡、夢有所懾，那便是另一路治法了。
“人還沒見，我不下斷語。只一樣，我應你去看，不敢應你必好。”
“看一眼就好！”閔惟孝又是一揖，“業師開館在城南雲龍山下，信上寫了住處，一問便知。”
顧問翻身上馬，準備前往渡口。
繼續走泗水到濟寧州會通河，便可走這運河首下兩淮，途經徐州，正好順路。
他袖子裡還揣著林鈞老爺子託付給林潤的那封信，這一路的水，倒把他這一年的去處全串起來了。
“顧先生，保重。”閔惟孝拱手。
顧問微微一笑，反倒是八哥在褡褳裡回應：“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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