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整，縣衙終於把最後一批新冊封存入庫。
舊黃冊、舊魚鱗圖、舊稅簿，也都一一標明廢止。
那天夜裡，風很涼，院子裡難得安靜。
張靜趴在桌邊，抄完最後一筆，首接睡了過去。
劉清平也累得坐在臺階上首打哈欠，嘴裡還在嘟囔“總算完了”。
陸昭只看著案上那厚厚一摞新冊，默默出神。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幾乎沒一日喘氣，才把這一個縣從紙上、地裡、人心裡，全都重新捋了一遍。
難是真難，險也是真險，可終究是落了地。
沈珩從廊下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笑著問了一句：“現在能睡個好覺了吧？”
陸昭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這一縣算是成了。”
沈珩看著她，點了點頭：“是，一縣成了。”
陸昭把湯放到一邊，目光落在院外昏黃的燈影裡，“一縣成了，後面就有人能照著走。”
這話聽著平靜，裡頭卻有種說不出的重。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個月做成的，不只是一個小縣的方田均稅，而是替整個江南、替整個大周試出了第一條真能走通的路。
第二天清早，新榜仍貼在縣衙外，圍著看的人卻和前幾日不一樣了。
先前大多是怕，是疑，是不敢信。
如今更多的是認，是服，是反覆去看自己那幾畝田、那幾分稅到底寫得對不對。
有個老農站在榜前看了半天，忽然抹著眼睛笑，說自己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知道家裡那幾畝地，官府竟真肯按實算。
旁邊年輕些的漢子也咧著嘴說，明年總算能喘口氣，不必再替別人扛稅了。
這樣的聲音，一句一句傳開，並不響亮，卻比先前那些哭喊求情更有力。
到這時，陸昭才真正覺得，這一個月的硬仗，算是打贏了。
不是贏在誰低頭，誰認輸，而是贏在那些被埋在舊冊爛賬底下的人，終於看見了點活路。
她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晨光一點點照上告示，照上人群，也照上那西個己經不再空洞的大字——方田均稅。
風吹過紙角，輕輕作響。
她知道，這還遠遠不是結束，可至少從這裡開始，事情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小縣的方田均稅徹底落地後，陸昭沒有在地方久留。
一來，最難的一步己經走完，後頭只要照著新冊、新稅、新規往下推，自有劉振和縣裡那套人手盯著。
二來，朝中也該有個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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