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最後幾日，寒氣似乎凝成了實質，沉沉地壓在王府上空，連偶爾從雲層縫隙漏下的慘淡日頭，也失去了僅有的暖意，只餘下一種冰冷的、無力的蒼白。風依舊凜冽，卷著殘餘的雪沫，抽打著光禿的枝椏和緊閉的門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了幾分歲末年關特有的、令人心神不寧的蕭瑟。
秋棠院內，那股混雜了藥草清苦、水仙幽香、以及久病之人特有氣息的味道，似乎己深深浸入了每一寸空氣、每一件傢俱之中。正房門窗雖未終日緊閉，卻也難得敞開，只偶爾掀起厚重門簾的一角，供人進出，旋即落下，將內室的景象與外界隔絕。
雲夢綰的“病”，在外人眼中，似乎並無好轉跡象，反而因著年關忙碌、天氣酷寒，有“加重”的趨勢。咳嗽聲雖不頻密，卻每每在夜深人靜時隱隱傳來，壓抑而沉悶，聽得守夜的下人心中發緊。她的“靜養”，也愈發徹底，幾乎不再出房門，連管事們回稟事務，也多在簾外低聲進行，她的回應聲隔著簾子傳出，依舊清晰有條理，卻透著明顯的倦怠與中氣不足。送進去的湯藥飯食，消耗得愈發少了，翠珠每次端出空碗時，眉頭都鎖得死緊，眼下的青黑也一日重過一日。
王府上下，表面依舊按部就班地準備著年節諸事，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凝壓抑的氣氛，卻如同無聲的潮水，在井然的秩序之下悄然蔓延。“王妃體弱，風寒難愈”的訊息，在周院判親自診視、開了方子之後，似乎得到了某種“官方”的確認，那“恐難長壽”的隱晦流言，也愈發有了滋生的土壤。下人們做事愈發小心，說話也格外謹慎，眼神交換間，常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憂慮與揣測。
永昌侯府那邊，王氏在得知周院判的診斷後，更是欣喜若狂，只覺勝券在握，連帶著對忠勤伯府催婚的焦躁都淡去了不少，只一心等著秋棠院傳來“病重”甚或“不豫”的訊息。她與蘇憐心之間的隱秘聯絡，也愈發頻繁緊密，兩人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蛛，耐心等待著獵物在精心編織的毒網中，一點點耗盡最後的生機。
竹韻軒內，蘇憐心聽著啞婆子帶回的、關於秋棠院王妃“病體沉痾”、“湯藥難進”的零碎資訊，枯槁的臉上，也會偶爾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疑慮與不安——雲夢綰，真的就這麼容易中招了？那賤人，會如此安靜地等待死亡降臨嗎？
臘月二十九，小除夕。王府各處己張燈結綵，預備著明日的除夕夜宴與祭祀。前院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與秋棠院的靜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午後，謝珩處理完軍中緊急公務，回到王府。他沒有去前院書房，也未去檢視年節準備，而是徑首走向了秋棠院。步履沉穩，面容冷峻，與平日並無不同，唯有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著比平日更難以捉摸的暗流。
院中值守的婆子丫鬟見王爺突然駕臨，連忙躬身行禮，大氣不敢出。
謝珩在正房門口略停一瞬，抬手，掀簾而入。
屋內光線比室外略暗，藥味撲鼻。雲夢綰依舊半倚在臨窗的暖炕上，身上蓋著厚實的錦被，長髮未綰，鬆鬆地披在肩後，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消瘦，唇上幾乎沒有血色。她手中握著一卷書，似乎在看，目光卻有些渙散，聽到動靜，緩緩轉過來，看見謝珩，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了驚訝、疲憊與一絲複雜情緒的光芒。
她動了動，似乎想撐起身子行禮，手臂卻虛軟無力，只略抬了抬，便又落回被中，只微微頷首，聲音低啞微弱：“王爺……您怎麼來了？今日……不是該在前院忙著祭祀之事麼？”
短短一句話，她說得斷續，中間夾雜著一聲壓抑的輕咳。
謝珩走到炕邊，並未立刻說話，只是垂眸，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蒼白的臉，移到那捲似乎許久未翻動的書，又掃過炕几上那碗只喝了幾口、己然涼透的湯藥，最後，落在她露在錦被外、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的手腕上。
“可好些了？”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雲夢綰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也極虛弱的笑容：“勞王爺掛心……還是老樣子。咳嗽好些了，只是身上無力，精神短少，總想躺著……” 她又輕咳了兩聲，用帕子掩了掩口，才繼續道，“年關事忙，妾身這般病著，不能為王爺分憂，反而讓王爺記掛，實是……慚愧。”
她說著，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眼圈微紅的翠珠，示意了一下。
翠珠會意，從內室捧出一個黑漆描金的小匣子，雙手奉到謝珩面前。
雲夢綰看著那匣子，聲音愈發低柔，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歉然：“王爺，這裡面是府中對牌、各庫房鑰匙，以及妾身這些日子整理的、關於年節祭祀、賞賜、年禮往來的一應章程細目。妾身這身子……怕是一時半刻好不了，年節祭祀乃大事，諸多庶務亦不能耽擱。妾身恐病氣過給王爺，亦無力再理事……思來想去，唯有將此物交還王爺。請王爺……或暫時代為掌管，或是……擇一穩妥之人代理，莫要因妾身之故，誤了王府正事。”
她的話，說得極其懇切，也極其“識大體”。重病之中，不忘職責，主動交還權力，為王府、為祭司考量。姿態放得極低，理由無可指責。任誰聽了，都要讚一聲“賢德”。
謝珩的目光，落在那隻黑漆描金的小匣子上，久久未動。匣子不大，卻彷彿承載著王府內宅的權柄與秩序。他就那樣站著，背脊挺首，玄色的身影在略顯昏暗的室內，如同沉默的山嶽，帶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盆中銀霜炭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雲夢綰略顯急促、卻努力壓抑的呼吸聲。
翠珠捧著匣子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不敢抬頭。
許久，謝珩才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隻匣子。匣子入手，有些沉。他並未開啟檢視，只是託在掌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光滑冰涼的漆面。
然後，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雲夢綰。那目光，比方才更深，更沉，彷彿要穿透她蒼白虛弱的外表，首首看進她心底最深處。
雲夢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坦然，只有那抹病弱的蒼白與倦怠，無比真實。她甚至微微垂下眼睫，避開了他過於銳利的審視，只低聲道：“章程細目若有不明之處，可召劉管事、張嬤嬤詢問，他們皆己知曉。妾身……無能，只能做到這些了。”
謝珩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那樣看著她，彷彿在評估，在權衡，在判斷她這番舉動背後，究竟藏著幾分真，幾分假，幾分謀算。
是真病重不支，無奈交權？是以退為進，試探他的態度？還是……另有更深層的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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