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她又去了西市那間“錦繡綢緞莊”。
鋪面果然位置極佳，位於西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三層小樓，門面軒敞，掛著己然有些褪色的“錦繡”匾額。只是店內卻冷冷清清，貨架上堆著的綢緞錦帛，顏色花樣大多陳舊過時，積了薄薄一層灰。只有一個老朝奉帶著兩個無精打采的夥計守著，見雲夢綰進來，初時還以為是尋常女客，待翠珠亮明身份，那老朝奉嚇得差點從櫃檯後跌出來，連忙上前見禮，口中稱“東家”。
雲夢綰擺擺手，讓他在一旁候著，自己則帶著翠珠，從一樓到三樓，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庫房也去看了，積壓的存貨果然不少，多是些幾年前流行的花色，如今早己無人問津。賬冊粗略翻看，更是糊塗賬一本，虧損己持續近兩年。
“原來的掌櫃和老師傅，為何請辭？”雲夢綰看完，回到一樓，問那老朝奉。
老朝奉苦著臉道：“回東家，陳掌櫃說是老家有事，急急辭了。幾位老師傅……也是各有緣故。這鋪子……前兩年生意還好，後來對面開了家‘雲裳閣’，花樣新，價錢也活絡，搶走了不少老主顧。咱們進貨的渠道也……也出了些問題，好些緊俏料子進不來，慢慢就……唉！”
雲夢綰靜靜聽著，心中瞭然。競爭不過，經營不善，主事之人又見勢不妙抽身而退，留下個爛攤子。王氏將這鋪子“賠”給她，怕是也存了看笑話的心思。
“鋪子裡現有多少活錢？夥計月錢可還拖欠？”她問。
“櫃上……只剩不到五十兩現銀。夥計的月錢……欠了兩個月了。”老朝奉聲音越發低了。
雲夢綰點點頭，對翠珠道：“去車上，取二百兩銀子來。一百兩入公賬，維持鋪子日常開銷，結清夥計欠薪。另一百兩，我另有他用。”
翠珠應聲去了。
雲夢綰又對那老朝奉和兩個眼巴巴看著的夥計道：“鋪子換了新東家，過往如何，我既往不咎。但從今日起，需按新章程辦事。你們若願留下，月錢照舊，做得好另有賞錢。若想另謀高就，我也不強留，結清工錢便可離去。”
三人哪敢說不留？連忙表態願跟著新東家好好幹。
“好。”雲夢綰不再多言，開始吩咐，“第一，從明日開始，閉門三日。你們三人，將鋪子裡裡外外，徹底清掃乾淨，所有積灰存貨，清點造冊，按品類、花色、新舊程度，分門別類整理好。陳年舊貨，單獨列出清單。”
“第二，”她走到貨架前，拿起一匹花樣過時的杭綢，“這些過時的料子，全部撤下。我會讓人送一批新貨來。以後鋪子裡的貨，要分檔次。一樓，主打物美價廉的民間土布、細棉布，以及一些花色質樸、耐看的普通綢緞，面向尋常百姓與小富之家。二樓，陳列蘇杭上等綢緞、妝花緞、雲錦等高檔料子，以及從南邊新來的時新花樣，面向官宦富戶。三樓……暫不對外開放，我另有用處。”
“第三，”她看向那老朝奉，“你是老人，可還認得些可靠的進貨渠道？尤其是物美價廉的松江棉布、嘉興素綢，以及關中、蜀地的土布？”
老朝奉連忙點頭：“認得幾個老行商，專跑這些地方，貨實在，價錢也公道。”
“那好，你儘快與他們聯絡，先各進一批樣品來看。若好，便籤訂長期供貨契約。記住，貨要新，質要優，價要實。”雲夢綰交代得清楚明白。
“是，是，小老兒明白。”老朝奉連連應下。
“第西，”雲夢綰目光掃過這寬敞的鋪面，最後落在臨街那幾扇明亮的玻璃櫥窗上（這在此刻的京城也算稀罕物），“閉門這三日，找人將櫥窗擦得亮堂些。三日後重新開張，一樓櫥窗內，不用擺綢緞，去尋幾個手藝好的婦人，用咱們新進的松江細棉布和土布，趕製幾套樣式簡潔大方、適合日常穿著的成衣，如褙子、比甲、襦裙，搭配好，穿在木偶模特身上展示。旁邊立個小牌，寫明布料、大致工價。咱們鋪子，從今往後，不只賣料子，也接成衣定製。尋常式樣，可按尺寸定製；若有特殊要求，或想用高檔料子做複雜款式，可上三樓詳談，我會聘請專門的裁縫師傅坐鎮。”
成衣定製？還是用土布、棉布做主打？老朝奉和夥計都聽呆了。這年頭，稍有身份的人家，都是買了料子回家讓丫鬟或外面裁縫做，或是去專門的成衣鋪子（多貴且樣式固定）。用便宜布匹做現成衣裳展示、還能定製……這主意倒是新鮮！或許真能吸引那些圖省事、或是手頭不算寬裕的婦人小姐？
“另外，”雲夢綰最後補充，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鋪子改名。‘錦繡’二字太過俗套，從今日起，便叫‘雲裳記’。”
雲，是她的姓。裳，喻衣裳，亦諧音“常”，寓意長久。雲裳記，便是她雲夢綰的產業，亦是她希望其能長久經營下去的期許。
老朝奉與夥計們面面相覷，雖覺這新東家行事迥異常人，想法奇特，但見她氣度沉靜，指令清晰，出手也大方，不由得也生出了幾分信心與幹勁，齊聲應道：“是！東家！”
交代完畢，翠珠也取了銀子回來。雲夢綰將一百兩交給老朝奉入賬，另一百兩自己收起，又囑咐了幾句，便帶著翠珠離開了“雲裳記”。
馬車駛離喧囂的西市，車廂內重歸安靜。翠珠看著自家小姐沉靜的側臉，眼中充滿了敬佩與驕傲。小姐真是了不起！無論多棘手的局面，到了她手裡，似乎總能理出頭緒，找到破局之法。那兩處田莊，經小姐一番指點，說不定真能起死回生。這鋪子……雖然前途未卜，但小姐那些新奇主意，聽著就讓人心生期待。
雲夢綰靠在車壁上，微微閉目養神。連日奔波，雖身體疲憊，心中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清晰的充盈感。
田莊與鋪面，是挑戰，更是機會。是她將腦中那些來自前世記憶碎片、今生所學雜識、以及鄉野市井所見所聞，付諸實踐、驗證成效的試驗場。改良田莊，或可見效於秋收；盤活鋪面，則需更快看到回報。
她需要錢。不僅僅是維持王府體面、打理內宅的錢，更是屬於她雲夢綰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用以積蓄力量、應對未來更多不可知風浪的錢。這兩莊一鋪，便是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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