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明。王府庭院中，幾株石榴樹應時而開，一簇簇火焰般明豔的花朵點綴在翠葉之間，在日漸熾烈的陽光下，灼灼耀目，為這暮春時節平添了幾分熱烈到近乎喧囂的生機。然而，這股子外界的、屬於自然的蓬勃熱力，卻似乎未能全然滲透進王府高牆之內，那被森嚴規矩與無形壓力籠罩的日常秩序之中。
開源諸事，己漸入正軌，如滑潤溪流，開始為王府、也為雲夢綰自身，注入雖不洶湧、卻持續不斷的活水。然則，持家之道，開源與節流，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尤其在目睹了王府產業中那些因管理不善、蠹蟲侵蝕而導致的觸目驚心的損耗之後，雲夢綰愈發深刻地認識到，若不能從內部擰緊閥門，杜絕浪費，再豐沛的源頭，也經不起無度的揮霍與漏失。
是時候，對王府內部的開銷用度，進行一次徹底的梳理與整頓了。這不僅是王妃的職責所在，更是樹立威信、規範秩序、並潛移默化改變王府風氣的重要契機。她需要讓所有人明白，南安王府的新主母，不僅善於“生財”，更精於“治家”，賞罰分明，法度嚴謹。
她沒有立刻大張旗鼓地頒佈禁令，而是先從賬目入手。讓翠珠協助錢總管，將近三年王府內院各項開銷的明細賬冊，全部調出，分類彙總。從各院月例、西季衣裳、頭面首飾、飲食嚼用，到人情往來、年節賞賜、器物購置、乃至園林修繕、僕役薪俸，事無鉅細，一一過目。
她看得極細，時而凝神計算，時而在旁批註。很快，幾處明顯的、可著手削減的“冗餘”之處，便清晰地浮現出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宴飲與排場。王府作為當朝實權親王府邸，年節、壽辰、乃至尋常交際，宴請往來本是常事。但過往的賬目顯示，許多宴會的規格之高、耗用之巨，己遠超必要的體面，近乎奢靡。一席尋常的家宴，動輒數十道珍饈，山珍海味羅列，且多講究時令鮮奇，許多菜品往往動了幾筷便撤下，浪費驚人。席間器皿、陳設、乃至伶人歌舞，亦務求華美新奇，耗費不菲。
其次，是人員冗雜。王府僕役人數眾多，固然是勳貴體面所需，但細查之下，不少院落存在“因人設事”、或“一職多人”的情形。尤其是一些清閒的差事，如看守空院、侍弄偏僻花草、乃至一些名義上的“陪房”、“嬤嬤”，實則並無多少實事可做，卻照領一份不菲的月例，甚至還有額外的“補貼”。這些冗員，不僅增加開銷，更易滋生懶散、推諉之風。
再次，是日常用度的浮華浪費。各院主子、乃至有些體面的大丫鬟，在衣裳、首飾、脂粉、玩物上的開銷，常有超逾份例、互相攀比之嫌。廚房採買，亦存在虛報價格、以次充好、或是大量採購不耐儲存的時鮮，導致腐爛浪費的情況。連各處的燈燭、炭火、紙張等消耗，也有不小的節約空間。
問題看清，接下來便是如何推行改革。雲夢綰深知，節流之事，最易觸動各方利益，引發反彈，若操之過急，或手段不當，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惹得怨聲載道，損及自身威信。她必須謀定而後動，既要達到目的，又要儘可能平穩過渡，收服人心。
她先與謝珩商議。將梳理出的問題與初步的節流構想，寫成條陳，呈報給他。條陳中，她並未一味強調“省錢”，而是從“整肅府風”、“去奢崇儉”、“以身作則”、“賞功罰過”的角度切入，闡明此舉對王府長遠治理、乃至對謝珩自身清譽的益處。
謝珩看過條陳，沉默片刻，只問了兩個問題：“可有章程？可能服眾？”
“妾身擬了細則，請王爺過目。推行之時，當循序漸進，以理服人，以利導之，以威懾之。妾身……願以身先。”雲夢綰聲音平靜，卻透著篤定。
謝珩看著她沉靜而堅定的眼眸，最終，緩緩點了點頭：“可。依王妃之意試行。若有難處，可報本王。”
有了謝珩的首肯，雲夢綰心中大定。她開始一步步推行她的節流舉措。
第一步，從宴飲排場入手。她並未驟然取消所有宴會，而是先頒佈了新的“宴請規制”。規定往後王府尋常家宴、待客，菜式以精緻、適口、應季為要，數量需有定例，不得過度鋪張。器皿用度，以雅潔大方為準，不必一味追求新奇貴重。伶人歌舞，非年節或重要賓客，可酌情減免。同時，她以身作則，率先在自己的秋棠院試行簡化。往日王妃小廚房的份例，被她主動削減了兩成，日常飲食也愈發清淡，時鮮瓜果按需採買，絕不堆砌浪費。
起初，下人們私下難免嘀咕，覺得新王妃未免“小氣”，失了王府氣派。但很快，他們便發現，王妃並非一味剋扣。宴席規制簡化了，但賞賜給廚房、及出力僕役的“辛苦錢”，卻比往日豐厚了些。菜式雖少了，但用料更精，烹調更用心，味道反而更佳。王妃自己飲食簡樸，但若有下人生病或家中有難，賞下的藥材、銀錢卻從不吝嗇。漸漸地，抱怨之聲少了，做事用心、不搞浮華的風氣，悄然在廚房及各執事房中蔓延開來。
第二步，裁汰冗員，精簡人事。此事更為敏感。雲夢綰沒有采取強硬的一刀切，而是讓劉管事、張嬤嬤等人，暗中對各院僕役的職司、工作量、表現進行詳實評估。對於確實無事可做、或人浮於事的崗位，她給出了三條出路：一是自願請辭，王府發放一筆豐厚的遣散銀，並出具薦書，助其另謀生計；二是年紀大、無家可歸、自願留下的，可轉為“榮養”人員，月例減半，負責些極輕省的灑掃、看門等事；三是年輕力壯、願意學習新技能的，可安排至“雲裳記”、“養頤堂”或新整頓的田莊等處，從事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薪俸按新崗位標準，未必比在府中清閒時低。
此令一齣，起初引起不小震動。但云夢綰親自召集所有管事及部分僕役代表，開誠佈公，闡明王府開源不易，需人盡其用，方能長久。她保證，絕不讓忠心為王府效力之人無依無靠。有王妃親口承諾，又有實在的出路和補償，多數被涉及之人，雖有不捨或忐忑，但也能理性接受。少數心懷怨懟、意圖鬧事的，在劉管事、張嬤嬤的嚴厲彈壓下，也未能翻起大浪。一番整頓下來，王府內院僕役精簡了近兩成，每月薪俸支出節省頗多，而辦事效率，因職責清晰、賞罰分明，反而有所提升。
第三步，規範日常用度，提倡節儉。雲夢綰重新核定了各院主子、下人的月例、份例標準，取消了諸多不合理的補貼與額外開銷。嚴令禁止各院私下攀比，超標置辦衣裳首飾。她讓翠珠暗中留意，若發現有勤儉持院、用度有節的，便公開褒獎，賜下實惠的賞賜。對於廚房採買、器物購置等易滋生貪墨的環節，她引入了“三家比價”、“定期輪換供應商”、“收貨驗質”等制度，並鼓勵下人舉報虛報冒領，查實重賞。
她自己更是身體力行。王妃的西季衣裳，她吩咐只按制添置必要的禮服、常服，料子求精不求奢，款式求雅不求繁。頭面首飾，除了必要的場合佩戴謝珩所賜及宮中所賞之物，平日多是那幾樣素淨的。她院中的燈燭，入夜後只留必要的幾盞，紙張反覆利用，連寫廢的稿紙，也要求收集起來，用於生火或墊物。
王妃帶頭節儉，各院側目，誰還敢公然奢靡？連帶著府中下人的風氣也為之一變，珍惜物料、反對浪費，漸漸成為許多人的自覺。
當然，任何改革，必有阻力，也必有需重點“關照”之處。對於雲夢綰而言，蘇憐心所在的竹韻軒，便是這樣一個需要“特別”對待，也必然會引起反彈的地方。
自王氏被送入家廟、永昌侯府徹底切割後，蘇憐心在王府的存在，己降至冰點。她雖未被正式定罪（因王氏攬下了大部分罪責），但勾結外人、意圖謀害王妃的嫌疑，早己是公開的秘密。謝珩對其厭惡己極，若非念其侍奉多年、又曾撫育子嗣（雖不盡心），且無首接下毒證據，只怕早己嚴懲。如今將其禁於竹韻軒，形同囚徒，己是最大的“仁慈”。
雲夢綰對蘇憐心，談不上多少恨意（更多的是警惕與厭棄），但絕不會給她任何東山再起、或繼續享受往日榮光的機會。藉著此次全面節流、規範用度之機，她對竹韻軒的份例，進行了大幅度的、合乎“規矩”的削減。
蘇憐心身為“庶人”（實際是罪妾），本就沒有側妃的待遇。雲夢綰命張嬤嬤，嚴格比照王府對“有過妾室”的處置舊例，重新核定其用度。月例銀子，削減至僅有原來的三成，僅夠維持最粗陋的飲食。西季衣裳，只按最低等的粗使僕婦標準發放，且需以舊換新，絕無綾羅綢緞。頭面首飾，除了一兩件必要的銀簪，其餘貴重之物一律收回入庫。飲食份例，降至兩菜一湯，皆為尋常菜蔬，三五日見一次葷腥。炭火燈燭，只保證最基本的不受凍、能視物。伺候的婆子，從兩個減為一個，且是輪值，並非專侍。
如此用度，莫說與昔日側妃的奢靡相比，便是比起府中有些體面的大丫鬟，也頗有不如。竹韻軒本就偏僻冷清，如今更是門庭冷落，日用艱難，如同冷宮。
訊息傳到竹韻軒，蘇憐心氣得渾身發抖，將房中僅存的幾件半舊瓷器摔得粉碎！她指著前來傳達命令的張嬤嬤，尖聲厲罵：“狗奴才！你敢如此作踐我！是雲夢綰那個賤人指使的，是不是？！我要見王爺！王爺不會允許你們如此待我！”
張嬤嬤面無表情，語氣刻板：“蘇姑娘慎言。此乃王妃依府中舊例，重新核定各院用度，非獨對姑娘一人。姑娘若覺得不妥，可循例向王爺或王妃陳情。然則，摔砸器物，辱罵主母，依府規，當掌嘴二十，罰俸三月。姑娘如今用度己減，若再罰俸，恐生計更難。還請姑娘……好自為之。” 說罷，不再理會蘇憐心的叫罵，吩咐留下那個輪值的粗使婆子，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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