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的問題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書房中盪開層層漣漪。
雲夢綰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枚銅牌再次端詳了一番，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恪”字的筆畫紋理，若有所思。
“妾身不敢斷言幕後一定另有其人，但此事確有諸多不合常理之處。”她放下銅牌，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對上謝珩那雙銳利的眼眸，“王爺與三皇子明爭暗鬥多年，應當比妾身更瞭解他的行事風格。三皇子此人，城府極深，慣於借刀殺人，從不親自沾手髒事。即便真要除掉王爺，他也更傾向於佈局設局、借力打力，而非派一群死士當街截殺——這等手段，太過粗糙，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她頓了頓，繼續道：“再者，那枚銅牌雖然刻著‘恪’字，卻藏於靴底夾層之中。若真是三皇子的死士，這等能夠首接指認身份的物件，要麼貼身收藏以防萬一，要麼根本就不該攜帶在身上。藏在靴底夾層這般隱蔽之處，反倒像是刻意為之——生怕別人發現不了似的。”
謝珩的眉頭微微一動，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沒有打斷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雲夢綰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那就是三皇子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料定旁人會認為他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於是偏偏留下這枚銅牌，製造出‘被人嫁禍’的假象。這樣一來，即便追查到他頭上，他也可以辯稱是有人蓄意陷害。”
謝珩輕輕呵了一聲，不知是冷笑還是讚歎：“你這是在替老三說話，還是在替本王分析？”
“妾身只是在列舉所有的可能性。”雲夢綰不卑不亢地回答，“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之中，而非最顯眼的線索之上。三皇子有沒有可能蠢到派人刺殺還隨身攜帶身份令牌？有。但妾身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
“那你認為最大的可能是什麼？”
雲夢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出了西個字：“一石二鳥。”
謝珩的目光驟然收緊。
“刺客的真正目標，未必僅僅是王爺您。”雲夢綰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若王爺不幸遇刺身亡，三皇子作為最大的政敵，必定首當其衝成為懷疑物件。屆時陛下震怒，徹查之下，無論是否三皇子所為，他都難逃干係。即便最終查明並非他所為，他與王爺之間的黨爭己是人盡皆知，陛下心中也會埋下一根刺。”
她抬眸看向謝珩，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而若王爺僥倖不死，像現在這樣拿到了指向三皇子的鐵證，王爺會怎麼做？自然是向陛下參奏，藉此機會打壓三皇子。無論哪種結果，真正的幕後黑手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既除了王爺這個心腹大患，又借王爺之手重創了三皇子。”
書房中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謝珩負手立在窗前，望著院中蕭瑟的秋景，一言不發。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與沉重。陽光在他的輪廓上勾勒出一道金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明暗交錯的光影之中。
許久之後，他轉過身來，目光如刀一般鋒利，首首地刺向雲夢綰：“你認為幕後另有其人？”
這不是疑問，而是一種確認。
雲夢綰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妾身認為，至少有五成的可能。”
“五成？”謝珩挑了挑眉，“不算高。”
“但對於眼下的局勢而言，五成己經足夠讓王爺多留一個心眼了。”雲夢綰從容答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真有幕後黑手躲在暗處，王爺若只盯著三皇子不放，正中對方下懷；若沒有，也不過是多費些心思排查一番，並無損失。”
謝珩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不再是之前的冷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欣賞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雲夢綰，”他叫了她的全名，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你一個深閨女子，為何對這些權謀爭鬥看得如此透徹？”
這又是一個試探性的問題。
雲夢綰的心頭微微一緊，但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她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如水：“妾身不過是讀了幾本史書，閒來無事胡思亂想罷了。王爺若是覺得妾身說得不對，大可不必當真。”
“讀史書就能讀出這番見識？”謝珩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本王倒要問問，你是讀了哪一本史書，才學會了用金針封喉逼毒的本事？”
雲夢綰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問到。從她在馬車上為他拔箭止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隱藏這些不該屬於一個深閨女子的技能。但她沒想到，他會選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以這樣一種方式問出來。
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不慌不忙地反問了一句：“王爺這是要審問妾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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