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是週二下午發生的。
沈清韻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寫作業。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切了一塊暖白色的長方形,她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節奏均勻穩定。隔壁桌坐著一個男生,工管系大三的,叫陳嶼。沈清韻和他同過一門選修課,說過話的次數不超過五次。他走過來的時候她正在寫最後一道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沈清韻。”
她抬頭。他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紙,邊角被他捏得有點皺了。他臉上有一點紅,嘴唇抿著,像把什麼話含在嘴裡含了很久終於決定要吐出來。她把筆放下:“什麼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紙展開放在她面前。是一封手寫信,字跡工整,開頭寫著“沈清韻同學”。她低頭看了三行,然後抬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可能沒注意過我,”他說,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語速偏快,“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不用你馬上回答。你考慮一下就行。”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耳根紅透了,從耳朵尖一直蔓延到下頜線的邊緣。他站在那裡沒走,等著她的反應。沈清韻把信摺好放回桌面,推回到他手邊。她的動作是禮物的,沒有不耐煩,沒有尷尬,像在把一件不適合收下的東西輕輕放回原主手上。
“謝謝你,”她說,“但我不能收。”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比我小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惡意,是一種“這件事真的只能這樣了”的柔和。“而且,我有男朋友了。”
陳嶼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坦然而溫和,不像在臨時編藉口。她確實有“男朋友”——只是那個“男朋友”的性質比較複雜。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
“……知道了。”他把信收起來,動作有點僵硬,攥著紙邊攥得發白。他說了一句“打擾了”就轉身快步離開了。沈清韻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但她的筆在紙面上剛寫了一個字就停住了,因為她的手機在震動。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顧言琛。她接起來的時候還沒說話,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先傳過來,比平時低,壓著一點什麼:
“你在圖書館?”
“嗯。”
“剛才有人跟你表白。”
沈清韻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他了。拿著信出來的時候臉很紅。”他的語氣聽起來是平的,但沈清韻聽出了那層“平”底下壓著的東西。像一鍋水錶面上紋絲不動,鍋底的火已經把氣泡燒到快要頂破水面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他說,“你在哪個位置?”
“三樓靠窗。”
“別走。”
電話掛了。沈清韻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看著它。別走。兩個字的命令句,和“等我”不一樣。“等我”是請求,“別走”是佔有。她靠進椅背裡看著窗外——他能看見圖書館入口的臺階,所以他看見了陳嶼走出那扇門時的表情。他站在樓下看著一個男生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攥著一封被退回的信。他一定在那個瞬間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他給她打了電話。
大約三分鐘後他出現在三樓的樓梯口。他穿著今天出門時那件深色大衣,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氣息比平時稍快——他是跑著上來的。他在樓梯口站了一下掃了一圈三樓的空間,然後看到了她。他朝她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來控制局面的人。他在她桌子對面坐下來,外套沒脫,大衣的衣襬搭在椅子邊緣。
“那個男生。”
“嗯。”
“他跟你表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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