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右後方。燈光從側面切過來,你低頭的弧線和我今天看到的日落差不多一樣。”她把下巴擱回手背上,“你這個人在看細節的時候會把細節記得很久。”
“也不是所有細節都記得。”
“那你記得什麼?”
他想了想。山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一縷頭髮吹起來又落下。“記得你那天穿的是白色。記得你調話筒的時候用了三秒。記得你翻頁的時候右手食指壓紙邊。”他偏過頭看著她,“記得你那天沒有往第一排看一眼。”
沈清韻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偏著頭迎上他的目光。金色的餘暉在她的瞳孔裡縮成了兩小團暖光,像在眼睛裡點了兩盞很小的燈。“如果那天我往第一排看了一眼呢?”
“你會看見我。”他說的這三個字很輕,像在陳述一件他自己也剛想明白的事,“你會看見我在看你。”
餘暉在水面上又收窄了一圈,從金紅色變成了暗橘色,像一面火慢慢熄下去的爐膛。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往下走。他落後半步跟在她身後,像一路從市裡開過來經過田野和村莊的那種節奏——不遠不近,不快不慢,像兩個人在用一種不需要商量就自動同步的頻率往同一個方向走著。走到柿子樹旁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院子的燈亮了,暖黃色的一團光把小院罩住。沈清韻在柿子樹下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個幹了的柿子。
“明天臨走摘一個帶回去。”他說。
“幹嘛?”
“你不是碰了好幾次了。帶回去放桌上看看也行。”
她把手收回來在袖子裡藏好。“明天再說。”
進了屋之後顧言琛去廚房燒水泡茶,沈清韻在客廳壁爐前面蹲下來看著那一小堆乾柴。壁爐的玻璃門關著,裡面碼好的木柴邊緣在屋子暗下來的光線裡泛著灰白色的乾燥光澤。她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玻璃碰了碰裡面最上面那根柴的邊緣。身後傳來水燒開的聲音,然後是茶葉被熱水衝開的香氣。她站起來轉身看他——他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接杯子的時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兩個人的指尖都有一點涼。茶的熱氣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隔了一道薄薄的霧。
“山裡晚上冷。”他說,“壁爐可以點。”
“你會點?”
“房東教過。”
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溫度順著喉嚨一路暖下去。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他坐在沙發的另一角,中間隔著一整個靠墊的距離。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暗下去了,山裡的黑來得比城裡快,像有人拉了一大幅深色的布蓋住了所有東西。只有屋裡的暖黃燈光和兩杯茶的熱氣在兩個之間無聲地浮動著。
“你選這個地方——”她開了口,“是之前來過?”
“來過兩趟。第一次是去年秋天,一個人。覺得安靜就記住了。第二次是上週。”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一圈,“上週來踩了點。看了一下房間,試了一下水壓和暖氣。”
沈清韻把下巴擱在杯沿上看著他。他偏著頭看向窗外沒有看她,他說“上週來踩了點”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清韻聽懂了——上週是他最忙的一週。林薇忌日前一週,他每天“忙”“出差”“不用了”。他在那一週裡抽了一個下午開了來回三個小時的車到山裡來,為她踩了點。試了水壓和暖氣。
“顧言琛。”她說。
“嗯?”
“你下週還忙嗎?”
他偏過頭看她。她的下巴還擱在杯沿上,暖黃的燈光把她臉的輪廓照得像一幅色調偏暖的素描。“不忙了。”他說。
“那下下週呢?”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弧。“下下週也不忙。”
“好。”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往二樓走,“我睡樓上。明天早上看日出的時候叫我。”
她走了幾級臺階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顧言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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