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韻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六點半了。”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沉而清透，不像剛醒的時候那種啞。她翻了個身看了一眼窗簾縫隙——天已經亮了，是那種冬日清晨特有的清透的亮，淺藍色裡摻著一層極淡的粉。她應了一聲“起了”，聽到他的腳步聲走遠。
她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他正在門口繫鞋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絨外套，領口裡露出深藍色的內搭，頭髮稍微理過了，早晨的冷光把他整個人襯得比平時乾淨利落。他抬頭看到她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穿著那件白色毛衣，外面套了昨晚那件厚外套，頭髮披著，因為剛睡醒還沒有完全理平，幾縷碎髮在額角亂翹著。
“頭髮亂了。”他說。
“沒梳子。”
“給你帶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黑色的小梳子。梳齒間夾著一根她昨晚落在洗手間檯面上的頭髮。她走過去接過來的時候看到了那根頭髮，她看了他一眼。他假裝不知道。
她梳頭的時候站在門口，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她梳了兩下紮了一個低馬尾。他把門推開了，清晨的冷空氣灌進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淡香。沈清韻深吸了一口，整個人精神了一下。兩個人沿著昨天那條土路往上走，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薄薄的一層浮在茶園的壟間，像有人把乳白色的紗巾披在了整片山坡上。
水庫到了。天邊的雲層正在變薄，最東邊的山脊線後面透出一層由淡粉漸變成淺金的暖光。水面平靜得像一整面深灰色的玻璃，倒映著天際線那一小片正在變亮的顏色。兩人在水庫邊站定，她站在他左邊半步的位置，肩膀偶爾碰到他的手臂。
“要出來了。”他說。
他話音落下大約十幾秒，第一道光從東邊山脊線的後面升起來了。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金針從地平線上穿過去，在深藍色的天幕和灰黑色的山影之間拉了一道細細的金線。那道金線慢慢變寬、變亮，顏色從淡金變成淺橘再變成一種溫暖的琥珀色，像水彩顏料在水面上暈開。水面也隨之亮了起來，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一片柔和的金橘色，細碎的光在水波上跳動著。
沈清韻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慢慢鋪滿整片水面、整片山坡、整片天空。她的睫毛被晨光鍍了一層淺金色，像微微翹起的麥芒。晨光把人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連視線裡最遠處那棵樹的枝條末端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看。”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晨光本身說話。
“嗯。”
日出的過程大約持續了十幾分鍾，然後光穩定下來，天徹底亮了，天空的顏色從粉金變成了清透的淺藍。水面也從金橘色慢慢退成了帶著晨光的灰藍。沈清韻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暖著被晨光照亮的那一面掌心。她微微側過身抬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在他眉骨和鼻樑上切了一道乾淨而溫暖的光線分割線。他的嘴角是松的，視線在水面上。他在享受這一刻。不是“替身約會”的完成度，也不是“對誰的約定”，只是此刻在水庫邊上日出照在臉上很安靜。
“下次還來？”她問。
他偏頭看她。“下週末就可以。”
“一個人？”
“你想兩個人就兩個人。”
沈清韻笑了一下。那個笑在晨光裡彎起又放平，像被水波輕輕推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她把視線轉回水面上，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她的腳往他那邊移了極小的一段距離，靴子的邊緣幾乎碰到他的鞋尖，碰了一下又分開，像兩個相鄰的波浪在邊緣交換了一滴水。
回程的路上下坡的時候比上坡快。她走在前面，他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被朝陽拉得細長而清晰，一前一後在土路上交錯著。走到柿子樹旁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仰頭看著那個已經乾癟了的柿子。
“帶不走了。”她說，“現在摘下來怕是已經軟了。”
“那下次來的時候帶一個回去。”他說，“秋天熟了的時候。”
沈清韻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說“秋天熟了的時候”是一種很自然的口吻，像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已經被安排了的事情。她繼續往下走，但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她說了一句：“秋天的時候那顆柿子可能已經被鳥吃了。”
“那就摘一顆明年新結的。”
她沒接話。但她推門進屋的時候腳步比之前輕了半拍。
收拾完行李退了房之後車開出了山間公路。回程的路比來時快，窗外的風景從緩坡和茶園漸漸過渡成村莊和田野，再從田野變成城郊的低層建築群。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十二月初的日光照在車窗玻璃上暖洋洋的，把車廂裡的溫度烤得微微上升。沈清韻靠著副駕駛的座椅，偏著頭看著窗外，視線在倒退的樹影和偶爾掠過的田野上散漫地移動著。陽光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暖，她的眼皮漸漸開始往下垂。
“困了？”他問。
“嗯。有點。”她的聲音已經帶了一點睡意，尾音拖得比平時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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