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琛六點零七分到家的。沈清韻聽到門鎖響動的時候正站在灶臺前面翻鍋裡的菜。她沒回頭，但聽到他換鞋、放鑰匙、走近廚房的腳步聲。腳步聲比平時稍微快一些，像一個心裡有事的人下意識地加快了速度。他在廚房門口停下來，站了幾秒。“我回來了。”
“嗯。菜馬上好。”她沒回頭。她把鍋裡的菜翻了兩下關了火盛進盤子裡，轉身端到他面前的時候她的目光掃了一下他的臉——比她出門前瘦了一點，眼下多了一道不太明顯的青色，領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她什麼都沒問。“洗手吃飯。”
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她把菜端上桌，盛了兩碗飯，在他對面坐下。桌面上擺著三菜一湯，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的時候嚼了兩下才嚥下去，像一個需要一點時間恢復味覺的人。她在他低頭吃飯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她也低頭夾菜。
“今天下午去哪了？”她問。問得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他夾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間——可能不到零點五秒，但她在等他那個反應。
“約了個朋友。”他說，然後把那筷菜送進了嘴裡。他沒有說“林薇”，也沒有說“以前合作過的夥伴”。他說“約了個朋友”。
沈清韻“嗯”了一聲，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這肉燉了一個下午，你嚐嚐。”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醬色的表層在燈光下微微泛著油光，邊緣燉得微微卷起。他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好吃。”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像一個人在一邊嚼東西一邊消化著什麼別的東西。
她在他嚼那塊肉的時間裡安靜地喝著湯。湯碗的邊緣擋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她的眉眼。她在碗沿上方看著他——他嚼那塊肉的時候下頜動了七下，比平時多兩下。他在走神。她在確認了這件事之後把碗放下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然後收平。“好吃就行。明天想吃啥？”
他看著她。她問“明天想吃啥”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像一個什麼都沒注意到的人——但他是知道她的。他是那個會注意她“半秒延遲迴應”的人。他沒有在她臉上找到任何痕跡。沒有冷淡，沒有試探，沒有“我已經知道了但我不說”的蛛絲馬跡。她只是坐在那裡給他夾了一塊肉，問他明天想吃什麼。
“明天——”他想了想，“你做主就行。”
“那就做糖醋排骨？”
“行。”
吃完飯他收碗的時候她站在水槽邊洗鍋。水流的聲音很大，她的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鬆弛而自然。他站在水槽旁邊看了她幾秒——她的碎髮從耳後垂下來一縷，在脖頸上隨著她洗鍋的節奏輕輕晃著。他有一瞬間想幫她把那縷碎髮別回去，但手伸到一半的時候她正好轉過身來拿旁邊的碗。他的手在半空中收回來插進了褲袋裡。
“怎麼了？”她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他說，“給你遞碗。”
她把碗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和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方交錯了一下。她的手指涼涼的，大概是因為一直在碰冷水。他的手指是溫的。兩隻手在傳遞一隻瓷碗的過程中短暫地觸碰到又分開，她從他手裡接過碗的那一瞬間他的拇指在她食指側面擦了一下——也許是他無意的，也許不是。她洗完碗擦乾手走回客廳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像刻意扣著放的。她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隔了一個抱枕的距離。電視開著，放著一檔美食節目。兩人都看著螢幕，但誰都沒有在認真看。那場對話間隔了很長一段沉默之後她才開口：
“今天那個朋友——是以前很熟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又鬆開。“大學時候認識的朋友。很久沒見了。”
“嗯。”她沒有追問。她把腳縮上了沙發墊，盤腿坐著，偏頭看著電視里正在被烤得滋滋響的一塊羊排。他的視線從電視螢幕移到了她的側臉上——她盤腿坐著抱著一個抱枕的姿態是放鬆的，但她的手指在抱枕邊緣用力均勻地捏著，沒有抓皺布料也沒有完全鬆開，像一個人在控制自己所有的動作幅度。
她說：“明天糖醋排骨之前，我想先去看一場電影。你下午有空嗎？”
“幾點？”
“三點那場。”
“有。”
“那明天下午我等你。”
“好。”
這段對話結束之後電視裡的美食節目也快放完了，正在播下一檔的預告片。沈清韻站起來說“我去洗澡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說“沒什麼事”。他坐在原地看著她走過去的背影，她拍了他肩膀的那隻手收回去的時候在她自己身側微微捏了一下，像在確認剛才那個動作留下的觸感還在。她走進臥室之後他拿起茶几上扣著的手機翻過來——鎖屏上沒有任何新通知。他應該鬆一口氣。但他沒有。她說“很久沒見了”的時候用的是肯定句，不是問句。她替他把“多久”這個問題跳過去了。她在給他留空間，也在用那個空間試探他的反應。
他靠進沙發裡看著天花板。她在浴室裡放的水聲透過牆壁傳過來，模糊而持續，像遠處在下雨。他閉上眼睛想：明天下午去看電影的時候，她會不會在黑暗裡把手放在他手邊。他想著這個可能性的時候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然後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她今天全程沒有問他“下午見了誰”。她不問。是因為她不在意，還是因為她不需要問就已經知道了。他沒有答案。浴室裡的水聲停了。她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經過客廳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明天下午三點，別忘了。”
“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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