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樹立起來之後的第三天，沈清韻在它的枝條裡發現了一根松針。
她已經給它噴過兩次水了，燈帶每天晚上亮四個小時，金色和銀色的小球在松枝間均勻分佈著——她調整過三次位置，第一次是掛完之後她覺得太密了，第二次是顧言琛說右邊少了一顆銀色的，第三次是兩個人一起重新掛的。現在那棵樹的每一根枝條都恰到好處地承接著一兩件裝飾物，沒有哪一側比另一側更重。但她發現那根松針的時候，它不是長在枝條上的。它是被什麼人的衣料蹭下來之後卡在了樹冠中段兩根枝條的縫隙裡，豎著，像一面極小的旗。
她伸手把它取出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顆金色裝飾球。球面涼的，在室溫裡待久了，觸控上去的觸感和她的體溫之間有一道微小的溫差。她把那根松針放在掌心裡看了看，不是之前夾進筆記本里那根。這是新的。它是從哪兒來的？是昨天她和他一起掛裝飾的時候誰的外套蹭掉的，還是今天早上他出門前又過來碰了一下樹冠？她把那根松針放在了窗臺上——一排四根，它們排在一起，像她一天天攢下來的證據。她不知道自己攢這些有什麼用，但她沒有扔。
那天下午她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的時候刷到了一條朋友圈。是林薇發的。她們沒有互相加好友，但她在某次查資料的時候透過關聯賬號看到過。那條朋友圈沒有配圖，只寫了一行字：“回來了一趟，見了想見的人。夠了。”沈清韻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夠了”——這個詞用得很輕巧，像一個已經不需要更多了的人把最後一頁合上了。但她不確定這個“夠了”是說給誰聽的。是說給顧言琛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所有可能看到這條朋友圈的人聽的。她把截圖儲存下來，放在手機裡一個叫“資料”的資料夾裡，然後清除了瀏覽記錄。
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手很穩。她站起來去窗臺邊又看了一眼那四根松針，然後走進臥室翻開了筆記本。她在最新一頁寫了幾行字：
“林薇發了一條朋友圈。她說“見了想見的人。夠了。”我看完的第一反應是她真的準備放手了。第二反應是——她放手，不代表他能分得清。第三反應是——如果她真的放手了，他還在兩個選擇之間猶豫，那他就不是放不下她，他是拿不定主意。這是更嚴重的事。”
她寫完之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了枕邊。她站起來走進客廳的時候他正好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繫了一條菸灰色的圍巾，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氣。他的臉頰被風吹得微微泛紅，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他換鞋的時候看到她站在客廳裡，笑了一下：“給你的。”
“什麼？”
“聖誕樹頂的星星。”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那天沒來得及買，今天路過那家店補上的。”
沈清韻走過去開啟紙袋。裡面是一枚銀色的星星，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金線勾邊，背面帶著一個可以固定在樹頂的彈簧卡扣。她拿起來的時候星尖劃過她的掌心，涼涼的。她走到聖誕樹前踮起腳把星星卡在了樹頂那根主幹的末端。卡扣彈進去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她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金色的燈帶在樹冠裡亮著，那些小光點從下往上匯聚到樹頂那顆星星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匯進了源頭。星星的光澤比其他裝飾物更亮一些，銀色的表面折射著暖黃色的燈光，像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顆。
“好看。”她說。
“你踮腳的時候比這棵樹矮了一點點。”他站在她身後，聲音從她肩膀後方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明年買矮一點的。”
“為什麼不買一把梯子？”
“也可以。”他說，“明年可以買一把梯子。然後買一棵更高的樹。”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圍巾還沒有解。他的視線在樹頂那顆星星上，嘴角彎著的弧度不大但存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他在路上經過那家店的時候想到了她。他停下來了，走進去了，挑了，付了錢，帶回來了。這個鏈條像是一串她可以在心裡反覆數過去的珠子——每一次想到他做過這樣的選擇，她的手都會無意識地握緊一下。
她正要開口說“謝謝”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那個“看了一眼”的動作持續了大約半秒，然後他的表情微微變了一點點——不是皺眉，只是他的眉骨輕輕抬了一瞬然後又落回原處。沈清韻看到了。“公司電話。”他說。然後他走向了陽臺。推門出去之前他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然後把門帶上了。玻璃門合上的一瞬間，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了聖誕樹最底下那根枝條，一顆金色裝飾球輕輕晃了一下。
沈清韻站在聖誕樹前面看著他的背影在陽臺的燈光裡模模糊糊地輪廓。她把視線收回到眼前的那棵樹上，她的手指搭在離他最近的那根枝條末端。她在等他回來。陽臺門隔音，她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但她能看到他的姿態——沒有撐欄杆，沒有走來走去，他只是站著，左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右手垂在身側，偶爾動一下像在回應對方的話。他的姿態是放鬆的。她看完那個姿態之後把手從樹枝上收回來了。如果是林薇打來的，他不會在接之前先說“公司電話”再走開。他不需要說“公司電話”這四個字來鋪墊——他接工作電話從來不解釋。他在解釋。她在心裡把那根剛才碰過的樹枝的位置記住了，然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她燒了一壺水，泡了兩杯茶。等她端出來的時候陽臺門開了，他走進來的時候冷風跟著他灌進來，他的圍巾被風吹得微微偏到了一邊。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茶杯的時候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口。“公司那邊年底的事，比較雜。”
“年底都忙。”她說。
她在沙發對面坐下來抱著茶杯，也低頭喝了一口。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各自端著各自的茶杯，中間聖誕樹上的燈帶無聲地亮著。她忽然開口了：“顧言琛。”
“嗯？”
“你最近有沒有——”她頓了一下，“在猶豫什麼？”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著她，隔著聖誕樹燈帶暖黃色的光和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和“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差不多，但她看著他。他看著她，看了大約三秒，然後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一下杯沿。
“我最近——”他開了個頭，又停住了。聖誕樹上的燈帶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鋪了一層暖融融的碎光。“我在想一些事情。”他說。他放下茶杯看著她，“在想什麼是我真正想要的。”
沈清韻看著他。“那你想清楚了嗎？”
他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還在想。”他說“還在想”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她沒有追問。她端著茶杯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看著窗外江水在夜色裡的暗流。“想清楚了告訴我。”她說。她的語氣是松的，但她的手指把杯壁握得很緊。他說“還在想”——他沒有說“想清楚了”。他還在那個“想”的過程裡。她的“再等等”視窗還沒有關，但它在變窄。她站在窗臺前看著夜色中的江面，她會在那個視窗完全關上之前做一個決定。她翻過手來看了看自己今天下午看到林薇那條朋友圈時截圖儲存的那個角度，然後她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
“晚上吃餃子？”她轉過身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如常了。“冰箱裡上次那袋還剩半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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