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氣變了。
天從灰白變成了清透的淺藍，日光比前幾天亮了許多，照在窗臺上的薄荷葉子上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沈清韻一早起來換了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裙，領口有一圈細小的蕾絲邊。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暖調裡。她伸手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把散落的碎髮用一隻小夾子別好。
她在九點四十分出了門。她沒有告訴顧言琛。他早上出門的時候說“今天上午有一個會，大概十一點結束”，她應了一聲“好”，他走了。她在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也出了門。走到他公司樓下的時候十點四十分，前臺見過她，打了電話上去之後告訴她“顧總在開會，大約十五分鐘結束”。她說“我等”。
她在會客區坐了下來。會客區的茶几上放著一盆綠植和一疊雜誌，她翻開了一本，看了幾頁之後看到電梯門開了。他從電梯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正低頭看手機。他走了兩步之後抬頭——他看到她了。他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停住了，資料夾邊角在他手中輕輕折了一下。她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穿著白色襯衫裙，頭髮扎得整整齊齊，像一個人為了一次重要的見面做了所有的準備。她站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他走近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
她站在他面前，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她身後鋪了一大片暖白色的光。“上次我在你公司樓下等了你四十分鐘。今天我自己上來了。”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驚訝和另外一些別的。她頓了一下，然後她說了一句她準備了很久的話：“顧言琛，你還要我等你多久？”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正在結冰的湖——不是凍住了，是在慢慢地、從邊緣向中心收攏著，他看到她眼底有一層極薄的光。
“我——”他開口了。
他的手機在那一刻響了。不是他口袋裡的，是他放在前臺的那隻備用機。前臺助理喊了一聲“顧總，您的電話”，他偏頭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她看不到那個名字，但她看得到他的眼神變了。那個變化很微小，像一頁紙被風吹起了一個角又落回去了。但他的視線在那個名字上多停留了大約半秒。半秒。她看到了。然後他轉回頭看著她，他的嘴張了一下——他想說“不用再等了”，他想說“我昨天已經說清楚了”，他想說“你才是那個人”。但他剛才看手機的那半秒已經被她完整地讀進了眼睛裡。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了。她沒有問“那是誰”，也沒有說“你接吧”。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然後她把手伸進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了那枚銀色的小盒子——那條手鍊，他親手挑的，她一直沒戴的那一條。她把盒子放在他辦公桌旁邊的櫃面上。金屬盒底落在木質櫃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磕碰聲，像一小片被切斷的餘音。
“這個還給你。”她說。
他低頭看著那隻銀色小盒子。他伸出手想攔她：“清韻——”
她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很輕，但足夠讓他的手落空了。“你昨天下午說“有人在等我”——你說的是我。你今天上午當著我的面，看了一個電話半秒。半秒不多，但你讓那半秒發生了。你讓我看到你還在猶豫。”
她看著他，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照成一道明亮的邊緣。“我給你機會——不是讓你在兩條路之間反覆走。是讓你選一條然後走到底。”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很多——焦急、後悔、想解釋的衝動——但她沒有等他說出來。她轉身走了。白色襯衫裙的裙襬在轉身的時候微微揚了一下，像一面正在收攏的帆。
“沈清韻——”他喊了她一聲。
她沒有回頭。她走到電梯門口按了按鈕，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走進去，在門合上之前她微微偏了一下頭——沒有看他。然後電梯門合上了。數字從一樓開始往下跳。顧言琛站在走廊裡，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剛才想攔她的那隻手。他看到櫃面上那隻銀色小盒子孤零零地放在那裡，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金屬盒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細碎的白光。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隻盒子，盒面是涼的。
沈清韻走出大樓的時候外面的天很藍。她從臺階上走下來，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被光線照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她走到路邊停了一下——他沒有追下來。她在那裡站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了上去。車門關上的時候司機問“去哪兒”，她想了想，報了一個地址——不是公寓，是另一個地方。她坐進後座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加速、變得越來越快。她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是涼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隻手原本應該在今天戴上那條手鍊。她沒有戴。她把盒子還給他了。她的手現在空著，像一頁被翻過去之後露出了空白的那一面。
她靠著車窗，日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閉了一下眼。在黑暗裡她把剛才那半秒重新放了一遍——他偏頭看手機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動了一下的那個角度。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平靜的“我知道了”——像一條走了很久的路在眼前忽然分出了岔道，而你終於看到岔道口的路牌指向了你不願意去的那條方向。她睜開眼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陽光把她的眼瞼照成一片暖紅色的、持續了很久的亮光。
計程車拐了一個彎，街景變了。她認出了前方的路標，離她報的那個地址越來越近了。她把手機從包裡拿出來，翻到管家那頁打了一行字，打了“我搬回老宅住幾天”，然後停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他來找的話，說我不會見他。”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鎖屏放回包裡。計程車在下一個路口停下來的時候她看著窗外的樹和天空，她的眼淚沒有流出來——差一點。在最深的那道呼吸的末梢，她的眼睫毛微微溼了一下，但日光曬過來就幹了。她忍住了。她的嘴角是平的，像一面已經停止了搖晃的湖面。
計程車停在了目的地。她付了錢推門下車，風灌進來吹動了她白色襯衫裙的裙襬。她在風中站了幾秒，然後走進了那扇門。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像一個句號正不緊不慢地落回紙面上，等待著一頁新紙被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