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言琛回到了公寓。
他推開門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客廳的地板。所有東西都在她離開時的位置——沙發靠墊的角度、窗臺上的薄荷、花瓶裡的白玫瑰已經微微卷了邊。他換了鞋,走過客廳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像怕吵醒什麼已經不在的東西。他走到餐桌前面的時候看到了那隻保溫壺。是她走之前留在餐桌上的,她走之前裝了一壺湯,應該是他走之後她做了放在了那裡。他走過去擰開蓋子——裡面的湯還是溫的。隔了一整夜,在保溫壺裡,那壺湯還有一點餘溫。他低頭看著壺口冒出的那一縷極細的白氣,然後他擰好了蓋子把保溫壺握在手裡。他站在餐桌前面握著那隻保溫壺,那隻壺的外壁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微微發溫。壺裡還有半壺湯,他擰開蓋子倒了一小碗,站在廚房裡把那一小碗湯喝完了。湯的味道是她做的那一鍋番茄牛腩——和他生日那天她燉了四個小時的那一鍋一樣的味道。他已經喝完了那碗湯,他把空碗洗乾淨放回瀝水架上的時候手指在水流裡停了一下。然後他關了水龍頭,走出廚房。
他又走進了她的臥室。床鋪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被子疊好了放在床尾,枕頭旁邊那件淺灰色開衫已經不在那裡了。她昨天走的時候把它帶走了。他的視線在那塊空缺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在床頭櫃上看到了一個東西——一張照片。是她生日那天她站在灶臺前那鍋湯旁邊的那張背影照片,他拍的那張,連照片背面那行“你等了我很久。對不起”的字也還在。她把照片留在了床頭櫃上,放在她床頭燈下面,像一個人把自己從那個空間裡取出來之前先把最後一件會提醒她的東西也放回去了。他彎腰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眼前面又翻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他把照片放在了書桌的抽屜裡——和她留下的那張便籤放在同一個抽屜。他關上抽屜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悶響。
然後他走出她的臥室,站在走廊裡,看著整間公寓——晨光已經把所有的角落都照亮了。窗臺上的白玫瑰在光裡泛著半透明的白色,邊緣已經開始捲曲。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冰箱裡的那碗湯,在保溫壺裡隔了一夜之後,還是溫的。
他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把裡面的番茄翻出來放在案板上。他的刀刃落在番茄上的時候節奏是不均勻的,厚度有厚有薄,切出來的片大小不一,和他記憶中她切出來的那種均勻的間距相差很遠。他繼續切著。切完之後他把它們放進碗裡,打了兩個雞蛋,在鍋里加了油,先炒蛋再放番茄,加了一點鹽和糖。出鍋的時候他夾了一口嚐了嚐——偏鹹。比他記憶中她第一次做給他吃的那次還要鹹。他端著那盤番茄炒蛋放在餐桌上,坐在她常坐的那個位置對面,拿起筷子夾了一筷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把它嚥下去了。然後他把那盤菜吃完了,菜汁也拌進了米飯裡,把碗盤洗乾淨放回瀝水架。他站在水槽前面的時候又看到了那隻保溫壺,他伸手碰了一下壺壁——涼了。那一小層餘溫已經散盡了。他把它拿起來用水衝了一下內部,然後放在了瀝水架的旁邊。
那天上午他沒有出門,在客廳裡坐了很久。窗臺上的白玫瑰卷得更厲害了,他走過去把卷了邊的枯瓣輕輕拈掉了幾片,然後給花瓶換了水。他把換下來的舊水倒進水槽的時候水流帶著幾片花瓣的碎片一起滑進了下水道,在管道內部發出細小的聲音。他做這些的時候手指在花瓶外壁上停留了一下——瓶壁是涼的,她每次換完水之後會擦一遍瓶身外面,擦到不再滴水為止。他沒有擦。他把它放回窗臺上,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那束被修剪過的花。被修剪過的白玫瑰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一點,像一個人被重新整理過衣領之後打起了精神。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空空的房間裡要做些什麼。他只是覺得——如果她不在了,這些她每天都會做的事,他應該替她繼續做下去。至少在他還沒有找到別的辦法之前,他要讓薄荷活著,讓花有水喝,讓這間屋子看起來還像有人在住。
他給薄荷噴了水。三下。不多不少。噴完之後他站在窗臺前面看著窗外,江面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碎銀一樣的光,一艘遊船正緩緩從橋洞下穿過去,船尾的水痕在陽光裡亮晶晶的。他在那片碎光裡站了很久。他想象著她站在他旁邊看同一片江面的樣子——她會稍微偏著頭,呼吸比他淺一些,眼睛比他的瞳色更淡。他能想象出這些細節。但他現在旁邊是空的。那個空有一個具體的形狀,是一個人的輪廓,他站在那個輪廓旁邊,感受著它帶來的溫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