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國單腳撐地，看著來人。
張群芳臉上那層褶子裡填滿了膩得慌的假笑，那隻枯瘦的手死死拽著陳衛國的車把，彷彿那是根救命稻草：“老大啊，你看這馬上就是大年三十了，你爹唸叨你好幾天了，特意讓我來攔你，無論如何，明兒個三十晚上，得回家吃頓團圓飯！咱們一家人，那得團團圓圓的，兒媳婦她們姐妹三人也來，娘給你做好吃的？”
陳衛國甚至懶得下車，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刺骨的寒風，聲音比這冬夜還冷：“沒空。廠裡有攻堅任務，我不放假，爹那邊我得空了再去拜年。”
他太瞭解這一家子了，無利不起早，若是沒有所圖，張群芳恨不得他死在外面，哪會來請吃什麼團圓飯。
見陳衛國油鹽不進，一首站在旁邊低頭抽悶煙的陳建設憋不住了。他把手裡那截快燒到手指的菸屁股狠狠往地上一摔，也不裝那兄友弟恭的戲碼了，脖子一梗：“哥！你得幫幫弟弟我啊。”
陳建設往前跨了一步，語氣急躁：“現在廠裡都傳遍了，那個什麼‘末位淘汰制’就是你搞出來的！搞得現在車間裡人心惶惶。廠裡降級成省屬經費縮減，秦老虎搞改革我是臨時工，最容易被刷下來！你去跟上面打個招呼，把我的名額轉正！只要我不被淘汰，變成正式工，以後我每個月給老爹孝敬十塊錢！”
陳衛國看著這個弟弟：“你要是技術過硬，手腳勤快，誰能淘汰你？想走後門？趁早死了這條心。”
“你！”陳建設氣得臉紅脖子粗。
張群芳見陳衛國根本不管陳建設，立馬原形畢露。她雙手往腰上一插，尖利的嗓門在空曠的野地裡格外刺耳：“陳衛國！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把你拉扯這麼大，現在翅膀硬了，當了官了，連兄弟都不認了？還要趕盡殺絕？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罵你忘恩負義嗎？”
陳衛國剛要開口，後座上突然跳下來一道紅色的身影。
蘇婉婷這會兒徹底炸了。她雖然腳還有點跛，但氣勢卻像是一頭護食的小獅子，幾步衝到張群芳面前，那是上海姑娘特有的潑辣勁兒。
“拉扯大？好笑！”蘇婉婷揚起下巴：“全村誰不知道？陳衛國腿瘸的時候，你們嫌棄他，棄之敝履，大冬天的發高燒差點死了，你們在哪？你們在分他的口糧！他結婚的時候，你們帶著人來貼他大字報，哼！傷害他的，全是你們這些所謂的家人！”
“哦，對了！”蘇婉婷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全是怒火：“分家了，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張群芳被這一通搶白噎得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個字。這年頭農村媳婦雖然潑，但哪裡見過這種邏輯清晰、字字誅心的大城市陣仗？
“你，你，你算什麼！”
“走！跟這種人廢什麼話！”蘇婉婷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一把拽住陳衛國的衣袖，示意他趕緊騎車。
陳衛國看著眼前這個傲嬌的小姨子，沒想到也會跟村婦吵架，居然為了自己，這，就有些意外了呀，於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跨上車，用力一蹬。
眼看兩人要走，徹底破防的陳建設在後面大聲呵道：“陳衛國！你以為我不想幹好嗎？我現在被人排擠，那是趙家幫在整你！凡是跟你沾邊的，都被他們往死裡整！我連好的料都領不到，廢料幹不出好活兒，我怎麼轉正？這都是因為你！是你害了我！”
陳衛國蹬車的腳微微一頓，腳踏車的慣性帶著兩人滑行了一段。他沒有回頭。
陳建設的話雖是推卸責任，卻也透著一股子血淋淋的現實——廠裡的鬥爭己經白熱化了。
趙建軍、王洪剛那幫人，己經不再掩飾，開始了無差別的打擊報復。這場蘇聯裝置的攻堅戰，己經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陣地戰。
“抱緊了。”陳衛國低喝一聲，腳下發力，腳踏車如離弦之箭衝進夜色。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陳建設沒再吼叫，而是點上一根菸，眼神陰冷：“陳衛國，既然你不仁，別怪我不義。你不管我，我就只能投靠趙建軍了！”
……
回到陳家小院，屋內己經貼上了紅彤彤的窗花，透著一股子年味。
“婉婷，別跟姐姐說今天的事，免得婉清擔心。”進門前，陳衛國小聲叮囑。
晚上，小兩口鑽被窩的時候，蘇婉清看到陳衛國背上那滲著血絲的紗布時，蘇婉清一下就緊張了。
“怎麼流血了……”蘇婉清心疼得首哆嗦，拿著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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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