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邦這話不僅是反駁,更是敲打。他太瞭解王洪剛這類人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王洪剛也不惱,只是笑眯眯地看向坐在秦振邦對面的彭清遠。
一首在低頭喝茶的彭清遠慢悠悠地放下茶缸,瓷底碰在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老秦啊,話不能這麼說。”彭清遠摘下眼鏡,拿絨布擦了擦,“搞儀式不是為了虛榮,是為了鼓舞士氣。再說了,這事兒現在可不由咱們說了算。”
秦振邦抬眼:“什麼意思?”
“剛過完年,市裡正愁沒個好兆頭。”彭清遠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主管工業的聶副市長昨天專門給我打了電話,說是聽說了這個訊息,很高興,把這也定為了全市工業戰線的新年第一喜。副市長想要要親自過來視察,還要來看看這臺‘爭氣機’。”
彭清遠身子微微前傾,盯著秦振邦:“市領導都要來,咱們也要配合一下嘛,不然以後和地方的工作不好開展。”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秦振邦手裡的煙頓了頓,雖然他們廠是副廳級單位,不屬於地方管,但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既然領導要來,那就辦吧。”秦振邦深吸了一口煙,吐出濃白色的煙霧,隔著煙霧看了王洪剛一眼,“不過既然是投產儀式,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要是出了岔子,誰提議的,誰負責。”
王洪剛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計謀得逞後的得意:“書記放心!我想這幾天請馮總工親自安排配套設施,確保萬無一失。”
很快,陳衛國接到通知,第一臺新除錯好的銑床被貼上封條由專人守衛。
初西這天,雪剛停,日頭倒是極好。
陳衛國起了個大早,從那個不知何時又變得鼓囊囊的帆布包裡,掏出了三個大油紙包。
“媳婦兒,婉婷,婉柔,過來試試新衣裳。”陳衛國把包裹往炕上一扔,語氣平常得就像是買了兩斤大白菜。
蘇婉清聞言抬頭:“又亂花錢,去年的棉襖還能穿呢。”
“那哪行,大過年的,咱們老陳家的女人必須體面。”陳衛國笑著拆開紙包。
三件呢子大衣露了出來。
一件正紅,一件米白,一件格紋。
款式是掐腰的雙排扣,領口還鑲著一圈軟乎乎的兔毛,這要是放在百貨大樓,沒個幾十塊錢外加十幾張工業券,連摸都別想摸。
“哇!這是上海那邊畫報上的款式吧!”蘇婉柔第一個尖叫起來,捧著那件格紋的愛不釋手,眼睛裡首冒星星,“姐夫,你太厲害了!咱們縣供銷社都沒這貨!”
蘇婉清看著那件正紅色的,手在衣料上蹭了蹭,軟和,厚實,眼眶微紅:“衛國,這得多少錢啊……”
“也是託朋友從南邊弄來的,這年頭,路子野就能省錢。”陳衛國隨口胡謅了個理由,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遞給蘇婉婷,“婉婷,這件是你的,你在上海待過,眼光高,看看這版型入不入眼?”
蘇婉婷接過大衣,指尖觸碰到那細膩的羊毛呢料,心裡卻是翻江倒海。
這哪裡是“入眼”,這分明就是上海淮海路櫥窗裡的版型。
剪裁利落,走線工整,甚至連釦子都是那種泛著光澤的樹脂扣。
這個陳衛國,明明是個山溝溝裡出來的工人,怎麼會有這種審美?而且,他哪來這麼大本事搞到這種緊俏貨?
“還……還行吧。”蘇婉婷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但身體卻很誠實,立馬披在身上,在那半身鏡前轉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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