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清晨，林薇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中醒來。
窗外天色灰濛，雨已經停了，但云層仍厚厚地堆積著，彷彿在醞釀著什麼。她看了看手機：5點47分。距離週三下午三點的面談，還有三十三個小時。
她坐起來，沒有立刻下床，而是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所有事：上午和小組討論工業網際網路專案的市場分析框架，下午聯絡紡織企業做使用者訪談，晚上準備導師面談的材料——特別是那一頁紙的分析，她需要再精煉，再銳化。
但所有這些任務的底層，都湧動著同一個問題：周嶼到底是不是長風？
如果是，他為什麼這麼做？一個投資總監，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在一個實習生身上？如果不是，那些巧合又該如何解釋？
林薇搖搖頭，把這些思緒暫時壓下。無論答案是什麼，她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每項任務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她下床時，陳悅已經坐在書桌前，正在看工業網際網路的行業報告。“早。”陳悅頭也不抬，“我查了全球紡織機械的市場資料，比我們想的還小。全球年銷售額大概200億美元，中國佔三分之一。能智慧化改造的裝置比例，樂觀估計30%。”
“那就是20億美元的市場天花板。”林薇快速心算，“對我們組這個專案來說，確實太小了。”
“更麻煩的是，創始人堅持只做紡織機械，不願意拓展到其他行業。”陳悅轉過椅子，“他說‘專注才能做深’，但從投資角度看，這是自斷後路。”
林薇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已經開始流動的車燈。清晨的北京像一頭剛剛醒來的巨獸，緩慢而沉重地開始新一天的活動。
“也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她忽然說，“不把這家公司當作投資標的來分析，而是當作一個案例，研究在狹窄市場中初創企業的生存策略。”
陳悅挑眉：“什麼意思？”
“趙組長說這次實戰佔25%的評估權重，但沒說一定要給出‘投’的建議。如果我們經過盡調，得出‘不投’的結論，但論證過程紮實，洞察深刻，會不會反而更體現我們的判斷力？”
這個想法很大膽。陳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但風險很高。其他組肯定都在拼命找理由證明專案值得投，我們唱反調，如果判斷錯了……”
“如果判斷對了呢？”林薇轉過身，“如果我們能清晰論證為什麼這個市場容不下一個平臺型公司，為什麼創始人策略有問題，這本身就是價值。”
陳悅看著她，眼神里有審視，也有欣賞。“你想清楚了？這可能會讓小組得分兩極分化——要麼很高，要麼很低。”
“我想清楚了。”林薇說，“投資不是討好，是判斷。而判斷，有時候就是說‘不’。”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釋放。就好像她終於接受了那個一直抗拒的事實：在這個行業裡，你不能永遠安全，永遠正確。你必須選邊，必須下注，必須承擔選錯的風險。
上午九點，小組在會議室集合。
張浩帶來了昨晚和創始人二次溝通的筆記。“創始人叫李工，清華機械系畢業，在紡織廠幹了十年，三年前出來創業。技術確實紮實，他們的裝置聯網方案比競品穩定30%，但價格貴40%。”
王浩然已經在建財務模型。“按照他給的客戶資料，即使我們最樂觀的假設——每年拿下10%的存量裝置改造市場——五年後的營收天花板也就1.2億人民幣。這個規模，A輪估值最多給到3億，我們的投資回報不會超過3倍。”
“傳統VC要求至少10倍回報。”雨桐說，“這個專案從數字上看，確實不合格。”
劉欣然一直在查紡織行業的宏觀資料，這時抬起頭：“但我發現一個問題：紡織行業正在向東南亞轉移。如果國內市場規模在萎縮，那李工的公司豈不是更沒前景？”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人對“技術紮實”的最後一點幻想。
“所以結論很明顯了。”張浩總結，“這個專案不適合風險投資。我們可以建議他找產業資本，或者申請政府的技術創新基金。”
“但我們還是得交報告。”陳悅看向林薇，“你早上說的那個思路，現在可以詳細講講。”
林薇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我的建議是：我們不做一個傳統的投資建議報告，而是做一個‘為什麼我們不投’的深度分析。”
她在白板上寫下三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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