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迎上徐正陽審視的目光：“徐總，如果實驗失敗，我會首先覆盤是技術原因、執行原因還是合作原因。但在我看來，只要過程嚴謹，資料透明，即使結果不如預期，它依然有價值——因為它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告訴我們此路不通或者需要調整方向。早期探索，驗證‘不可行’和驗證‘可行’同樣重要。”
回答完畢，辦公室裡再次陷入安靜。林薇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徐正陽身體靠回沙發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表情變化——像是某種緊繃的東西略微放鬆了。他沒有評價林薇的回答，而是轉向董事長和周嶼：“思路清晰，反應也快。年輕人有這樣的框架感和務實傾向，不容易。”
這句評價，讓林薇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一半。
李老這時開口了，問題依然犀利，但更多是針對方案細節的技術性質疑。林薇根據準備的材料一一作答，雖然有些地方不夠完美，但基本邏輯是順暢的。
董事長最後總結了幾句，肯定了林薇的認真準備和獨立思考，強調啟明資本鼓勵年輕人提出新視角。整個過程大約又持續了二十分鐘。
九點五十五分，秘書進來輕聲提醒董事長下一個日程。彙報正式結束。
走出董事長辦公室，林薇感覺像踩在棉花上，有些虛浮。走廊的光線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些。
周嶼走在前面，步伐平穩。直到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才開口，語氣平靜：“表現得不錯。徐正陽的三個問題都在要害上，你的回答算及格。”
“只是……及格嗎？”林薇忍不住問，心裡那另一半懸著的心還在晃盪。
周嶼看了她一眼：“在他那裡，沒有當場駁倒你，願意給你一句‘不容易’，就已經是及格以上。他見多了誇誇其談的年輕人。”
電梯到達樓層。周嶼邁步走出去，林薇緊隨其後。“徐正陽最後離開時，跟我提了一句，”周嶼邊走邊說，聲音不高，“他下個月初，在蘇州的新產線會進入除錯階段。那條線設計之初就預留了智慧檢測的介面。”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看向周嶼。
周嶼沒有回頭，但話清晰地傳過來：“他讓我下週，帶你去一趟蘇州。實地看看產線，也看看你‘種子實驗’的想法，能不能找到落地的縫隙。”
蘇州！實地看產線！
巨大的衝擊讓林薇瞬間愣在原地。這遠遠超出了她對這次彙報結果的預期！這意味著徐正陽不僅沒有否定她的想法，甚至給了她一個接近真實戰場的、寶貴無比的考察機會！
周嶼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薇眼中閃動的難以置信和激動，他的表情依然嚴肅：“別高興太早。去蘇州，不是去旅遊，是去接受更殘酷的考察。你要面對的是真正的工程師、產線經理、冰冷的裝置和更復雜的現實。如果你在現場露怯，或者你的想法被證明是紙上談兵，那麼今天的一切好感都會歸零。”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但要求卻更明確：“這一週，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深入鑽研你方案中提到的具體缺陷檢測技術細節，不能再停留在概念層面。第二，瞭解恆遠科技蘇州新產線的公開資料和可能的技術特點。第三，準備一份更詳細的、針對蘇州產線可能的‘觀察重點和問題清單’。週五前給我。”
“是，周總！”林薇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但眼神已經迅速變得銳利和專注。新的挑戰，以更具體、更誘人的方式，轟然降臨。
回到工位，陳悅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林薇對她做了一個“稍後說”的手勢，然後迅速開啟電腦。
董事長辦公室的靜謐、徐正陽銳利的目光、那些刀鋒般的問題、還有最後那句“去蘇州”……所有的畫面和聲音在她腦海中翻滾、沉澱。
她知道，剛才的十五分鐘，只是一個入場券的檢驗。
而真正的考試，現在才剛剛開始。
蘇州的新產線，會是什麼樣子？她將面對怎樣的真實挑戰？徐正陽的這個邀請，背後是純粹的考察，還是隱藏著其他的可能？
箭已離弦，飛向了更遼闊、也更未知的曠野。
她能飛越那片曠野嗎？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