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好，徐總好，各位同學好。我是林薇。”林薇對著攝像頭自我介紹，儘量讓聲音清晰平穩。
“林薇，你好。”李教授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平和但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審慎，“周嶼和正陽都跟我提過你。聽說你對電池製造過程的資料分析有些想法？”
直接切入主題，沒有寒暄。
“是的，李教授。基於之前對恆遠產線的初步瞭解和文獻閱讀，我認為在疊片Z向一致性這個具體問題上，產線即時資料與現有理論模型之間可能存在值得挖掘的‘校準’和‘反饋’價值。我初步構思了一個小範圍的、以資料關聯分析為核心的探索方案。”林薇儘量用技術性的語言回應，並提到了“校準”和“反饋”這兩個李教授論文裡常出現的詞。
李教授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男博士生：“姜浩，你把我們目前關於Z向一致性的模型缺口和所需資料情況，跟林薇說一下。”
姜浩推了推眼鏡，調出一份PPT，開始講述。他的語速很快，邏輯嚴密，但用的術語更專、更深。林薇努力跟上，同時飛快記錄。她聽出，他們的模型確實需要更精細的工藝引數時序資料，特別是疊片機壓合力的高頻波動特徵、以及極片厚度微觀不均勻性的空間分佈資訊。而這兩點，正是林薇之前方案裡重點關注的資料需求。
“所以，林薇，”李教授聽完姜浩的講述，看向鏡頭，“你的方案，如果實施，預計能提供什麼粒度、什麼精度的資料？資料處理和分析的初步思路是什麼？更重要的是，你如何保證資料採集過程不影響產線的正常穩定執行？這是徐總那邊最關心的底線。”
問題一個接一個，專業且具體，直指方案落地的核心難點。旁邊的女博士生劉穎也投來審視的目光。
林薇穩住心神，開啟自己準備好的方案簡版PPT，共享螢幕。“李教授，徐總，姜博士，劉博士，我的初步設想是這樣的……”她開始講解資料獲取方案（重點強調了利用現有感測器、最小化干擾）、資料預處理流程、以及計劃採用的多元統計過程控制（PC）和時序關聯分析的基本思路。她特意引用了李教授一篇論文裡提到的“資料驅動模型校準”概念，作為她分析目標的學術支撐。
講解過程中，她能感到李教授聽得很認真，偶爾會打斷，追問某個技術細節。姜浩和劉穎也提出了幾個很內行的問題。林薇有些問題能回答，有些只能坦誠表示需要進一步學習或與現場工程師探討。她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知識邊界，這種誠實似乎反而贏得了李教授一絲微不可察的認可。
徐正陽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涉及到可能影響生產或需要協調資源時，才言簡意賅地插話確認。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李教授總結道：“思路有可行性，可以作為一個小型驗證課題納入專案的資料補充子項。姜浩，劉穎，你們後續和林薇具體對接，細化實驗設計、資料協議和分析指令碼。注意，學術規範要嚴謹，資料要可復現。”
“好的，教授。”姜浩和劉穎應道。
徐正陽也開口：“恆遠這邊，王總會協調資料介面和現場支援。林薇，你儘快和姜浩他們敲定詳細技術方案，需要什麼資源，列清楚。”
會議結束。林薇關掉影片，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第一次與頂尖學術團隊過招，像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技術答辯。
下午四點，林薇收到了姜浩發來的郵件，裡面是他們的模型對資料格式、取樣頻率、後設資料標註的詳細要求，以及幾篇相關的資料處理參考文獻。郵件語氣禮貌但專業，公事公辦。
她回覆確認收到，並約定明天上午再次語音會議，討論方案細節。
處理完郵件，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第一天，算是站穩了第一步。獲得了李教授團隊的初步接納（以“驗證課題”的形式），明確了接下來的具體任務，也感受到了兩邊完全不同的工作風格和溝通方式。
她開啟周嶼要求的雙週報模板，開始撰寫第一份。在“IB專案進展”部分，她寫道：“已與李教授團隊完成首次對接，Z向一致性資料探勘方案獲初步認可，被列為資料補充子項。下一步將與合作博士生細化實驗設計……”在“商業洞察”部分，她謹慎地寫道：“觀察到前沿學術研究對產業高質量資料的迫切需求，以及將複雜模型與工程實踐結合的挑戰。這可能意味著，在‘工業AI’賽道，擁有高質量場景資料和工程化能力的企業，比單純擁有先進演算法的團隊更具長期優勢……”
寫完後，她檢查了一遍，發給了周嶼，並抄送了徐正陽。
下班時間到了。辦公區逐漸空蕩。林薇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今天沒有加班到深夜，但她感覺精神的消耗比之前寫報告時更甚。這是一種不同維度的疲憊：需要不斷切換思維頻道，需要在高強度的專業對話中保持敏銳和得體，需要在兩個強大的體系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點。
走出寫字樓，晚風拂面。她抬頭看著國貿璀璨的夜景，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同樣站在這裡的、對未來充滿不確定的自己。如今，不確定性依然存在，甚至更加複雜，但她手中已經多了一些武器：更堅韌的神經，更清晰的自我認知，以及一個雖然艱難但充滿想象力的起點。
她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如何贏得姜浩、劉穎這些頂尖博士生的真正協作？如何在學術嚴謹與工程實效之間找到平衡？如何向周嶼和徐正陽證明這個“聯合培養”模式的價值？
而就在她思考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嶼回覆了她的週報郵件，只有一句話：“方向正確。保持專注，注意與學術團隊協作的分寸。”
分寸。這個詞意味深長。
與此同時，姜浩又發來一條訊息：“林薇，關於資料預處理中的異常值剔除準則，我和劉穎有些不同看法。明早討論前，或許你可以先看看附件裡的這幾篇論文，瞭解下不同學派的觀點。”
學術爭論已經開始了。她不僅需要理解技術，可能還需要充當不同技術觀點之間的調解人？
林薇看著手機螢幕，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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